只是眼下,一切权衡算计,都被一腔血火冲得七零八落。
郑芝凤、郑海,两位至亲骨肉双双死在倭岛,死在了朝鲜军队手里——
那个曾经的后金摄政王,如今的朝鲜新王多尔衮。
这血海深仇,由不得郑芝龙不慎重,更由不得他不疯狂。
若是朝鲜依旧是原先那软弱不堪的李氏王朝,就算说他们能出兵跨海灭倭,郑芝龙也只会嗤之以鼻,当成天大的笑话;
可如今掌权的是八旗出身的多尔衮,他却不得不信。
旗人本就凶戾好战,侵略性刻在骨血里,连强悍的蒙古鞑靼都不是对手,被大明击败后,掉头扑向倭岛,屠城灭地,完全符合他们的狠辣性子。
一念及此,郑芝龙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郑芝龙传令召集全族长老、兄弟子侄紧急议事的消息一传开,盘踞泉州的郑氏宗族内部,瞬间便炸开了锅。
三十多年来,这一族始终藏着一个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滔天野心——
盘踞倭岛,自立一国,称霸四海。
这份图谋,早已深深埋进每一代族人的骨血里。
不只是郑芝龙、郑洪逵、郑芝凤几兄弟先后迎娶田中家的女子为妻,就连旁支的堂叔、族中子弟、亲侄子,也大多与倭国豪族联姻。
一步一营,一环扣一环,不动声色地往倭国上层渗透势力,布下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按照郑芝凤原先的周密谋划,只要再让郑海迎娶田中家主的嫡女,生下带有郑家血脉的男丁,便能名正言顺地彻底掌控田中家族。
到那时,再从泉州调遣精锐水师北上倭岛,介入诸侯争霸,与德川家族分土裂疆,一步步将倭国半壁江山,攥进郑家掌心。
那时,郑海的妻子已然身怀六甲,腹中正是郑家布局倭岛的关键一子。
郑芝凤也早已暗中收服大批忠于自己的武士,收拢势力,只等那孩子一降生,便即刻发动大计,将整个田中家族连根拔起,换作郑姓做主。
郑氏藏在心底的百年宏图,堪称雄心万丈,气吞四海:
以联姻为软刃,悄无声息将倭国国主之位,换成流淌郑家血脉的后人;
再整合南洋所有船队、港口、财货,倾尽全力击败德川家,终结江户时代,开启属于郑家的海洋霸主时代;
随后北上吞并朝鲜,东收大小流求,南下掌控吕宋诸岛,四面拓疆,打造一个横跨东西大洋、无人敢惹的海上强国。
只可惜,理想再丰满壮阔,也抵不过冰冷骨感的现实。
在那早已被改写的前世轨迹里,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天下倾覆。
郑芝龙先押宝唐王,割据东南;
一见满清势大,又立刻转头投降,自以为能保住权势富贵,换得裂土封疆。
到头来,却落得与长子郑森反目成仇、恩断义绝的下场。
等到再无利用价值,清廷毫不留情,将郑氏兄弟、子侄十一人一同问斩,全族覆灭,血洒刑场,只留下一地血债与悔恨。
而这一世,历史的车轮早已被强行转向,乾坤颠倒,时局全非。
可刻在郑家骨子里的赌性,半分未减,依旧如飞蛾扑火一般,敢以全族性命,去搏一场滔天富贵。
当年在倭岛苦心经营的郑芝凤与郑海,生怕被清廷追索缉拿,干脆彻底改回田中姓氏,亲手隐去汉人身份,深藏行迹,在异国他乡忍辱负重。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郑氏一旦失去福建这块根基大本营,他们图谋置换倭国国主的大计,便会瞬间泡汤,最终只能在倭岛慢慢被同化,从此埋骨他乡,再无归期。
历史终究是有惯性的。
哪怕乾坤颠倒、山河易主,它也依旧在暗处无声地自我修正,一点点拉回原本的轨迹。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朱有建才始终坐视南方藩王割据、诸侯林立,迟迟不肯挥师南下,只在京师冷眼旁观,任由各方势力自行缠斗。
而那几对纠缠了一世的冤家——
吴三桂与八旗势力,这一世,依旧亲手碾碎了郑家的千秋大梦。
阿山奉诏进入倭岛,步步为营,挑动各大名自相残杀。
虽与德川家的决战未能全胜,可大明炮车战队一登场,便以雷霆之势,直接将倭国推向了灭族之祸。
连带着郑芝凤、郑海,以及那群潜伏多年的郑家族人,也一并被炮火吞噬,埋进了无边焦土与废墟之中。
另一边,吴三桂亦领着数十万大军滚滚南下,铁蹄踏碎闽浙山川。
一场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宿命对决,终究还是落到了郑芝龙头上。
只不过这一轮,最先迎头撞上的,是驻守浦城的郑洪逵。
历史的修正之力,强悍得令人心惊,也令人遍体生寒。
多尔衮也好,吴三桂也罢,哪怕如今身份变了、位置换了、旗号改了,可前世注定要撞上的恩怨、要流尽的鲜血、要展开的死斗,依旧一样不少,如期上演。
吴三桂用兵,依旧是老将沉稳风范,步步为营,稳妥到了极致。
他将六十万大军泾渭分明地分成三股:
新附降军打前阵,充作开路先锋;
南洋蛮兵居中策应,维持阵势;
自己亲率崇明精锐坐镇后方,牢牢压阵。
同时又撒出近万名哨探,如撒网一般,把仙霞岭的山道、隘口、密林翻了个底朝天,反复盘查,确认绝无伏兵,才敢催动大军徐徐推进。
可就在大军云集仙霞岭与浦城之间、明哨暗探密布、连飞鸟都难悄无声息越过之时,那些视线无法触及的密林深谷、崖壁沟壑之中,两千多名快应队员早已如鬼魅般悄然聚拢。
专用信道里电波急促跳动,嘀嘀的电键声在山林间无声穿梭。
他们一边低声开会部署,一边传令浦城、建宁、延平一线所有潜伏小队,一场针对被掳百姓与降兵的暗中截救计划,在沉沉夜色里悄然成型。
早已在沿海待命的釜船船队,早已起锚,径直开往福宁州大金所松山湾停泊,船身隐入港湾阴影,只等信号一响,便随时准备接收快应队连夜劫来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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