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穷尽心思,却始终摸不清吴三桂大军的真实成分,只看对方动辄百万的庞大规模,与坊间传说中势如破竹的闯军极为相似。
他心中暗自思忖,北方河南、陕西、山西三地的朝廷官军,之所以会迅速溃败、丢城失地,怕是正因顺军拥有百万以上的兵力,势不可挡。
可彼时的南北消息,早已彻底隔绝,北方的军事力量、战局实情,对南方而言,始终是一片模糊的盲区。
南京朝堂上的诸多大臣,整日醉心于党争内斗,对北方战事漠不关心,全然不知北方已然翻天覆地;
民间的读书人,平日里只会空谈忠君报国,满口仁义道德,可真当贼寇劫掠凤阳祖陵、战火逼近时,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哪有半分报国的血性与担当。
下午酉时末,夕阳西沉,暮色将扬州城笼罩,吴军的搜捕依旧在全城展开,大街小巷被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史可法的踪影。
而此时的史可法,早已安然身处扬州城郊的邵伯镇,昏睡之中的他,被快应队的战士小心翼翼护送着,一路避开吴军的巡查哨卡,径直赶到运河岸边。
岸边早已等候着一艘造型奇特的船只,无遮无挡的船舱,光秃秃的船身,连桅帆都未曾搭建,全然不同于寻常漕船与渔船,这是基于釜船概念打造的新型内河战船,船体坚固、吃水浅、行进迅捷,专为运河内河作战与隐秘运输设计。
眼下这种战船,全军仅有十艘,因快应队执行隐秘任务的特殊需求,特地调配出两艘,常年在运河河段待命值守。
自打朱由崧在南京僭越登基,建立弘光政权以来,扬州至通州的漕运便彻底陷入停摆,往日里运河上漕船连绵、帆樯如云的盛景,再也不见踪迹。
除了凤阳府偶尔有零星船只往来,宽阔的运河河面,如今空荡荡一片,冷清至极。
快应队江南支队,早已计划在镇江、常州、苏州三地建立自卫武装,可若是单纯依靠海路运送补给,风浪难测、路途遥远,极为不便。
若是打通长江连接运河的水道,无论是运送军械粮草,还是接运俘虏、转移人员,都能变得快捷顺畅。
也正因如此,乾德皇帝特意下旨,特批这批内河战舰,驶入扬州府段运河,为快应队的行动提供隐秘支持。
昏睡中的史可法眉头依旧微蹙,嘴角泛着一丝苍白,连日操劳与风寒缠身,让他始终沉在昏睡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快应队的战士们神色肃穆,将他稳稳护在阵中,以精妙奇异的三才两仪阵穿行在扬州城的街巷间,竟硬生生逆着吴军搜捕、百姓慌乱的人流,从容混出了城门。
这阵法着实玄妙,五人成阵、进退有度,看似置身汹涌人潮之中,步步逆行,却丝毫不用担心被拥挤的人群阻拦。
周遭的吴军士卒、逃难百姓,仿佛都陷入了一种迷迷糊糊的混沌状态,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非但没有察觉这支队伍的异样,反倒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人潮自动为他们让开道路,甚至有不少吴军士兵,浑浑噩噩间被人流推着往城内涌去,待回过神来,全然记不清自己方才是如何进城、如何错过这支可疑队伍的,只觉得脑袋昏沉,满心茫然。
顺利抵达邵伯镇后,快应队的战士们不敢多做耽搁,先是寻了一处隐秘的民宅,将昏睡的史可法安置妥当,又赶忙找来粗粮淡饭与热水,稍作休整补充吃食,缓解一路奔波的疲惫。
与此同时,他们立刻将史可法成功获救的密信,通过无线电报传入南京城。
众人心中都清楚,史可法已然脱险,可他留在南京的妻儿父母,却依旧身处险境,南京城内奸佞遍布、细作横行,若是不尽快将其家人送走,那些暗藏的内贼,必定会拿他的家人作为要挟筹码。
毕竟吴三桂在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史可法,气急败坏之下,定会不择手段,从他的家人身上下手,绝不能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而远在顺天府的乾德皇帝,也正对着南京番子传回的密报,反复思量史可法的安置之处。
密报中对史可法的评价直白而中肯:
文人气太重,心志颇高,治军统兵的能力平平,却有一颗赤诚炽热的报国之心。
乾德皇帝心中了然,这位在原本历史上,为抵御清军、死守扬州十日的南明重臣,终究是一身忠骨的气节之臣。
他坚守扬州时,弘光朝廷昏聩无能,未曾给予半分鼎力支持,最终孤掌难鸣、功败垂成,以身殉国,用性命守住了大明臣子的忠义,这般风骨,着实令人动容。
思忖良久,乾德皇帝终究定下决断,当即传下圣旨:
将史可法及其家人,先行安置于安平镇,后续事宜,再另行谋划安排。
可此时的扬州城,早已落入吴三桂之手,满城疮痍、百姓流离,而远在江南的南京城,却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秦淮河畔丝竹悦耳、舞袖翩跹,酒楼茶肆里宾客盈门、欢声笑语,全然没有半分山河破碎的危机感。
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依旧在为党争琐事吵吵闹闹、喋喋不休,争权夺利不亦乐乎,压根没人关注扬州城破的噩耗,更无人在意死守扬州的将士与百姓的生死。
就连原本被朝廷派去监军史可法部队的太监,早在扬州战事吃紧之时,便已仓皇逃回南京皇宫,躲在深宫之中贪生怕死,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为史可法上疏陈情、发声求援的念头,偌大的南明弘光朝廷,早已腐朽到了骨子里,只剩一副苟延残喘的空壳。
南京城内,转移史可法家人的隐秘任务,已然悄然部署完毕。
此番行动,交由东辑厂的番子全权牵头执行,这些常年蛰伏于市井、深谙潜行密探之道的番子,个个身手矫健、行事狠辣,早已摸清史可法家人居所的周遭地形与值守人员,只待时机一到便即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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