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青溪镇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镇口的老槐树叶子刚染上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岐仁堂门前的青石板路。这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药铺，朱红色的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岐仁堂”三个鎏金大字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厚重感。药铺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皮的温润、薄荷的清凉，还有阿胶独有的胶香，那是岐大夫熬药时特有的味道。
岐大夫今年六十有二，头发已染上风霜，却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智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望诊时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此刻他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伤寒论》，指尖在“少阴病篇”轻轻摩挲，嘴里还低声吟诵着：“少阴病，下利六七日，咳而呕渴，心烦不得眠，猪苓汤主之……”
“岐大夫，岐大夫！您快救救我家老婆子吧！”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药铺的宁静，伴随着男人焦灼的呼喊，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裤脚还沾着泥土。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伙，搀扶着一位面色潮红、脚步虚浮的妇人，妇人双手按着胸口，呼吸急促，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身上的蓝布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浮肿的胳膊上，显得格外狼狈。
岐大夫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扶住妇人，声音沉稳：“莫慌莫慌，先把人扶到里屋的躺椅上歇歇，慢慢说。”他伸手搭在妇人的手腕上，指尖刚一触到皮肤，便察觉到一丝异常——妇人的皮肤温热，却带着一层黏腻的汗，脉象弦细而数，像是琴弦被拉紧了一般，跳动得既快又无力。
“岐大夫，我叫老王，这是我媳妇刘某，”中年汉子抹了把汗，语速飞快地说，“俺们家在镇东头开了个小卖部，媳妇这大半年来就没好好歇过，白天守店，晚上还要收拾货物，经常熬到后半夜。前阵子初秋下雨，她晚上关店时没带伞，淋了一路雨，回来就有点低热，浑身乏力，以为是小感冒，喝了点姜汤就没当回事。可这几天越来越严重，脸和腿都肿了，晚上睡不着觉，总说心慌得厉害，胸口发闷，喝了水也不想上厕所，吃不下饭，人都瘦脱形了……”
年轻小伙是老王的儿子小明，刚从城里上大学回来，看着母亲的样子心疼得眼圈发红：“岐大夫，俺们昨天带俺妈去镇上的诊所，人家给开了些发汗的药，说发发汗就好了，结果吃了药夜里浑身出汗，烧没退，水肿反而更重了，今天早上起来连路都走不动了，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岐大夫一边听着，一边仔细观察刘某的神色：她面色潮红，却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带着一种阴虚内热的虚红，嘴唇干裂，却不想喝水，就算喝了也只是小口抿着，舌尖红赤，舌苔薄少而干，舌面还有几道浅浅的裂纹。他又让刘某伸出舌头，只见舌根部微微发暗，那是水湿内停的迹象。随后岐大夫轻轻按压她的小腿，一按一个坑，许久才慢慢回弹，这是典型的“阴水”之象。
“老王，小明，你们先别急，”岐大夫松开刘某的手腕，语气平和，“你媳妇这病，不是简单的感冒，也不是普通的水肿，而是‘少阴阴虚，水热互结’之证。《黄帝内经·素问·调经论》里说‘阴虚则内热’，她长期熬夜守店，耗伤了肾阴，肾为先天之本，主水液代谢，肾阴不足，水液就无法正常运化；再加上淋雨受寒，寒湿之邪入里化热，热与水湿缠在一起，就形成了‘水热互结’的局面。水液停聚在体内，就会出现水肿；上扰心神，就会心慌、失眠；内热熏蒸，就会低热、口干。”
老王听得一头雾水：“岐大夫，啥是少阴阴虚啊？俺们也不懂这些，就知道她现在难受得厉害，您给开点药，让她快点好起来就行。”
岐大夫笑了笑，耐心解释：“少阴是六经之一，《伤寒论》里说少阴病的主要症状是‘脉微细，但欲寐’，你媳妇脉弦细，总想睡觉，就是少阴病的表现。肾属少阴，长期劳累熬夜，就像把肾里的‘阴液’——也就是咱们身体里的‘津液’，比作池塘里的水，熬夜就像不断抽水，池塘里的水少了，就会‘阴虚’；水少了就容易发热，这就是‘阴虚内热’。然后淋雨受寒，寒湿之邪进入体内，化热之后，就像往快干涸的池塘里扔了一把火，水和火缠在一起，既不能用猛药抽水，也不能用猛药灭火，不然要么把池塘抽干，要么把池塘烧裂，都伤根本。”
小明是大学生，稍微能理解一些：“岐大夫，您的意思是，我妈是因为长期劳累，身体里的‘水分’不够了，又受了热，水和热搅在一起，导致水肿和心慌？那为什么之前吃了发汗的药反而更严重了呢？”
“问得好！”岐大夫赞许地点点头，“《伤寒论·辨少阴病脉证并治》里明确说‘少阴病，下利六七日，咳而呕渴，心烦不得眠，猪苓汤主之’。你媳妇虽然没有下利，但心慌、心烦、不得眠、水肿、口干，都是水热互结的典型症状。之前诊所开的发汗药，都是辛温之品，辛温发汗会耗伤阴液，本来她就阴虚，再发汗就相当于‘雪上加霜’，阴液更虚，水热更盛，水肿自然就加重了。《黄帝内经·素问·汤液醪醴论》说‘平治于权衡，去菀陈莝，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精以时服，五阳已布，疏涤五脏，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气乃平’，这里的‘洁净府’就是利小便，而不是‘开鬼门’（发汗），对于阴虚水停的病人，利小便才是正道，发汗只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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