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大夫眼神一凛。他当然读过黎庇留的医案,庚辰年那场霍乱,是岭南医界的一场噩梦。可他转念一想,早上开的真武汤去芍加干姜,明明是对症的温阳之方,怎么会适得其反?
“王伯,我开的方子,并没有错。”岐大夫语气笃定,“潘老板脾肾阳虚,寒邪内盛,真武汤本就是温阳化饮的良方。只是我低估了这寒邪的戾气——好比法高一丈,魔高十丈!寻常剂量的温阳药,根本压不住这股子阴寒之气,必须用大剂量的猛药,才能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只有四逆汤,能救他的命!”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四逆汤是《伤寒论》里的急救方,附子、干姜、炙甘草,全是大辛大热之药,剂量稍重,就会出人命!你这是在赌命啊!”
“医者,当为患者性命赌命!”岐大夫目光坚定,“我若撒手,潘老板这病,恐怕真的无人能治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诊室走,却被王伯一把拉住:“你可想好了?这满屋子的同行,都看着呢!要是出了差错,你这岐仁堂的招牌,就砸了!”
岐大夫拍了拍王伯的手,语气恳切:“多谢王伯关心,我心里有数。”
他大步走进卧室,潘少乾正蜷缩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似的往下滚。他的妻子一见岐大夫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岐大夫,您可来了!少乾他喝了药,怎么反倒更难受了?”
岐大夫没答话,再次伸手搭脉。这一次,脉象更沉了,几乎快摸不到了,像游丝一样,稍不留意就会断了。他又掀开潘少乾的被子,看了看他的手脚,指尖已经微微发凉——这是阳虚欲脱的征兆!
“立刻准备四逆汤!”岐大夫沉声道,“附子八钱,干姜六钱,炙甘草四钱!文火慢煎,煎出浓汤!”
“什么?附子八钱?”潘少乾的妻子吓了一跳,“这……这剂量也太大了吧?会不会有毒啊?”
满屋子的同行也炸开了锅。
“疯了!这小子肯定是疯了!附子用量这么大,是想把人往死里治吗?”
“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黎庇留老先生当年用四逆汤,也不敢用这么重的剂量!”
“岐仁堂这下要栽了!”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潘少乾躺在病床上,听见这些话,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抖得厉害。他看着岐大夫,眼神里满是犹豫:“岐大夫……这药……我敢喝吗?”
岐大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语气沉稳:“潘老板,信我一次。这药,是救你的命。若是迟疑,等到阳气彻底脱了,神仙难救。”
潘少乾看着岐大夫笃定的眼神,心里挣扎了半天。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闯南闯北,什么风浪没见过?咬咬牙,道:“好!我信你!喝!”
药方递了下去,药锅很快在院子里架了起来。火光摇曳,药香弥漫,可满屋子的人,脸色都凝重得很。
一碗浓褐色的药汤,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可潘少乾看着那碗药,却又犹豫了。他的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少乾,要不……再等等?”妻子在一旁啜泣道,“要不我们换个大夫?”
同行们也跟着起哄:“潘老板,三思啊!这药喝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碗药汤,就那么放在床头柜上,热气渐渐散去,变得温凉。
岐大夫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每耽搁一分钟,潘少乾的阳气,就会消散一分。
就在这时,潘少乾突然浑身一颤,牙齿开始打颤,嘴唇乌青,原本还能勉强说话的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手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胳膊肘、膝盖。紧接着,他的牙关猛地咬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往上翻,整个人都开始抽搐起来!
“少乾!少乾!”妻子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床边哭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满屋子的人都慌了。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同行,此刻都噤声了,眼神里满是惊恐。
“不好!是阳气暴脱,牙关紧闭!”岐大夫脸色一变,大步上前,“快!把药端过来!撬开他的嘴,灌下去!”
潘少乾的妻子手忙脚乱,和伙计一起,好不容易撬开潘少乾的牙关。岐大夫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
药汁顺着潘少乾的嘴角流出来,又被岐大夫用手帕擦掉,继续灌。
一碗药,大半都灌进了肚子里。
灌完药,岐大夫又吩咐道:“快!再煎一剂!用同样的剂量!”
众人都愣在原地,看着床上的潘少乾,大气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潘少乾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嗬”声。他的眼皮动了动,紧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渴……”他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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