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本豪风淡云轻。
三人也不多话,转身引路。朱本豪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全身感官提升。
桥墩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复杂,铁皮、木板、防水布搭成的窝棚层层叠叠,但内部似乎有规划。
通道很整洁,周围充斥着温热的生活气息,一看就是很多人聚居而产生的。
偶尔有穿着同样黄色衣服的人从“门帘”后探出头,好奇或警惕地看一眼朱本豪,又很快缩回去。
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孩子。这里不像黑帮据点,更像一个秩序井然的社区。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宽敞的“房间”前。
几块巨大的混凝土预制板搭成主体,缝隙用黏土和碎布填塞,顶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议事处。
引路人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请。”
朱本豪弯腰走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点着几盏节能灯。一张旧长条桌,几把各式各样的椅子。已有五六个人坐在桌旁,都穿着黄衣。主位空着。
朱本豪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依然没有敌意,只有审视和探究。
这时,里间另一道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走进来的人让朱本豪的视线停留了片刻。
他比想象中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出头,套着剪裁干净的明黄色长布袍,腰间用同色布带松松系着。
袍子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头上戴着同色的兜帽,此刻被他褪到脑后,露出打理得整齐的黑发和刘海。
他的脸上,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五官清秀,甚至带点书卷气,乍看像个体弱或养尊处优的富家子。但风若是吹开刘海,额头上的深褐色疤痕破坏了这份文弱。疤痕边缘平滑,应该是得到了妥善处理的伤。
眼神努力保持平静,暗藏着年轻人的躁动,同时沉淀着沉稳。
当他走进来时,屋内所有黄衣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里透着信服。羸弱外形与实干领袖的威严,苍白肤色与底层社区带头人的身份,在他身上矛盾又统一地存在着。
“浩哥。”靠近门口的一个中年人低声问候,语气恭敬。
浩哥对那人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朱本豪身上。他走到长桌主位,但没有坐下,直视朱本豪。
朱本豪先开了口,语气肯定:“你们就是黄老会。”
不是疑问。在东区,统一的黄色着装,严密的棚户区组织,以及对“工人失踪”事件的关注,只可能是那个新兴主张绝对平等,由底层民众组成的无政府主义团体。
浩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承认得很干脆,随即侧头,朝里间方向抬高了声音:“带上来。”
帆布帘子晃动,两个身材敦实的黄衣汉子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被押着的人双手被布条反绑在身后,身上还套着沾满油污的蛋糕店白围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哆嗦,正是刚刚从后巷溜走的“鬼仔陈”。
他被推到屋子中央,踉跄了一下,抬头看到朱本豪严肃的脸,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被身后的黄衣汉子牢牢架住。
浩哥的目光扫过鬼仔陈,眼神里掠过悲悯的冷意,然后重新看向朱本豪。
“朱社长在找人,我们也在找人。”浩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只不过,我们找的是失踪的兄弟姊妹,而你找的或许还包括别的。但至少眼下,我们找到的这个人,可能都知道一些。”
他示意鬼仔陈:“把你跟我们说过的话,再跟这位调查社的社长说一遍。几天前,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又是谁,用什么方法找上了你。”
鬼仔陈浑身颤抖,看看浩哥,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朱本豪,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
“各位好汉,我,我说了,能、能活命吗?”
“笃、笃、笃。”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带着礼貌的节奏。
所有黄衣人瞬间绷紧了身体,离门最近的两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打磨锋利的钢管和自制的电击棍。
“敲门不说暗号,不是我们自己人。”浩哥目光扫向朱本豪。
朱本豪倒也没动,只是眼神沉了沉。这个敲门声,也不像是自己人。
浩哥对门口一个汉子点了点头。那人警惕地掀开帆布帘一角,朝外看了眼,脸色微变,回头低声道:“浩哥,是火蚁堂的人。唐九,还带着重炮和那个六只手的。”
话音刚落,帆布帘已被一只金属义手从外面撩开。
唐九率先走了进来,帽子摘下夹在腋下,直面屋内严阵以待的黄衣众人。
重炮和刘劲睿跟在他身后,像两堵移动的墙,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逼仄。
“火蚁堂的!”
黄老会的人如临大敌,武器半举,气氛剑拔弩张。
“妈的,”浩哥也站了起来,“什么东西,敢撒野我就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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