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色未亮,京城便已醒了。
这一日,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宜祭祀,宜告天。
皇上要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南郊天坛,行祭天大礼。
自大靖立国以来,祭天从未有过如此隆重的排场——不,应该说,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值得告慰天地的功业。
倭国平定,四府设立,东南琉球举国归附,东北李朝俯首称臣。大靖的版图,从未像今日这般辽阔。
天还未亮,通往南郊的御道便已戒严。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御道两旁,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对铜制燎炉,炉中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烟气缭绕,将整条御道熏得如同仙境。
礼部的官员们天不亮就到了,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袍,跑前跑后地检查每一处细节——祭品是否齐备,乐器的音准是否调好,百官的站位是否合规矩。
太常寺卿亲自检查了三遍祭坛上的牺牲,确认那头太牢的毛色纯正、毫无瑕疵,才终于松了口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百官陆续到了。
今日的朝服与平日不同。
皇上要穿十二章纹的祭天大裘冕,玄衣纁裳,头顶十二旒冕冠。
百官则按品级穿着相应的祭服,绯色、青色、绿色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国公、侯伯、文武三品以上大员站在最前面,四品以下排在后面,从祭坛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甬道上,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林淡站在国公的班列里,玄色氅衣,玉冠束发,神色平静。
他已经递了辞呈,皇上没有批——这在朝堂上叫“留中”。
谁都知道,皇上的“留中”是什么意思:不批,也不退,就那么放着。你不提,我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可林淡心里清楚,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作为桓国公,无论如何都是要来的。
礼部的官员引着他站到该站的位置。他依言而行,面色如常,可脑子里却没闲着。
辞呈递上去好几天了。
皇上那边,又是派御医,又是让刘冕去查,动静闹得不小。
他当然知道皇上不会轻易让他走,可他也知道,自己这道辞呈,绝不是无的放矢。该做的都做了,该杀的都杀了,该铺的路也都铺好了。
剩下的,是别人该做的事。他一个“身子不好”的人,留在朝堂上做什么呢?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硬邦邦地走。
得有个由头。一个让皇上能下得来台、让朝臣能闭嘴、让他自己能全身而退的由头。
林淡站在寒风里,望着眼前巍峨的天坛,忽然心里一动。
祭天。
今晚皇上在天坛祭天,夜里必定歇在斋宫。
祭天之后,天人感应,老天爷给皇上托个梦——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理的事吗?
至于梦里见了什么……
林淡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就要看老天爷想说什么了。
卯时正,鼓乐齐鸣。
编钟、特磬、琴、瑟、箫、笙齐齐奏响,钟磬之声浑厚悠远,琴瑟之音清越绵长,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仿佛真的能上达天听。
皇上出现在甬道尽头。
他今日穿着玄色的大裘冕,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合为十二章。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皇后的凤轿跟在后面,皇后着深青色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端方。
天子与皇后一同祭天,这在礼仪上叫“乾坤合德”,寓意天地交泰,阴阳和合。
皇上的脚步很稳,面色庄重,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石阶。石阶一共九十九级,象征着“九天”之数。每上一级,他心里的底气就足一分。
走到祭坛顶上,他转过身,俯瞰着脚下匍匐的百官,俯瞰着远处灰蒙蒙的京城轮廓,忽然觉得,这天下,从未离他如此之近。
太常寺卿高唱:“燔柴——!”
燎炉中的柴草点燃了,火焰腾起数尺之高,浓烟滚滚而上,直冲云霄。
这是告天的信号——烟火升天,意味着人间的祈愿送达了天庭。牺牲被抬上来,太牢的鲜血洒在祭坛上,染红了汉白玉的石面。
皇上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维大靖永安三十一年,正月初九,皇帝臣某,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臣承天命,抚临万方。夙夜兢兢,不敢宁息。今东南夷国,稽颡归命;海外三岛,尽入舆图。伏惟上帝,垂鉴臣衷。社稷安泰,海宇澄清。臣谨以牺牲玉帛,粢醴庶品,备兹禋燎,祗荐洁诚。尚飨!”
声音随着香烟一同升腾,消散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林淡站在国公班列里,听着皇上念完祭文,心里有了计较。
皇上的祭文里,把李朝和琉球的归附都写进去了,可最重的分量,还是给了倭国——不,现在该叫四府了。
那是实打实打下来的,是刀枪剑戟、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皇上嘴上不说,可林淡知道,这是皇上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他低下头,跟着百官一起三跪九叩。
额头触到冰冷的石板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在梦里,皇上看见的是今日的一切,和还是会满目疮痍的大靖,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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