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镜”协议的公开发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然而,激起的并非统一的水花,而是无数方向各异、形态迥异的涟漪。人类文明,第一次面对一个真正超越其历史所有经验范式的“他者”邀请,其反应之复杂、分化之迅速,远超MPI最初的预料。
第一波浪潮:拥抱者。
全球约有0.7%的人口——以科学家、先锋艺术家、冥想修行者、技术乐观主义者为核心——几乎在协议解密后便投身其中。他们自称为“镜语者”。使用“叙事镜”需要严格的意识训练和神经适应性调整,其过程被首批体验者描述为“既像学习一门无限复杂的语言,又像重新学习如何感受”。
最早成功的镜语者之一,是柏林一位年轻的结构生物学家莉娜·科赫。经过数月的训练,她首次在受控实验环境下激活了完整的“叙事镜”感知模块。她报告的不是看到幻象或听到声音,而是一种“意义的直接注入”。
“我‘看’到了蛋白质折叠的过程,”她在实验日志中写道,手仍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原子和键。我看到的是一首‘折叠之诗’——一种在热力学可能性之海中寻找最优路径的、充满焦虑与最终释然的叙事。磷酸基团的‘渴望’连接,疏水相互作用的‘逃避’与‘聚集’,像一场微观的戏剧。而这首‘诗’的韵律…竟然与巴赫某段赋格的低音部隐隐共鸣。”
更令人震惊的是,当她将自己的注意力(通过叙事镜编码)聚焦于某个特定折叠路径时,实验室的量子计算机模拟显示,该路径的达成概率出现了统计学上显着的、微小的提升。仿佛她的“关注”本身,为那个叙事增添了一丝权重。这远非“意念移物”,而是一种更微妙、更根本的干涉:意识,通过“叙事镜”这枚透镜,似乎能对物理过程的“意义概率”产生可测量的影响。
艺术领域爆发了革命。作曲家开始创作“拓扑交响曲”,其乐谱不仅是音符,更是描述情感和概念在抽象空间中演化路径的数学方程。当通过叙事镜“聆听”时,听众体验到的是声音、色彩、形状、乃至抽象概念(如“乡愁的形状”或“悖论的触感”)的同步涌现。画家不再局限于画布,他们创造“情感场发生器”,其作品会根据观察者的意识状态实时重构自身形态。
第二波浪潮:拒绝者与恐惧者。
更多的人选择了抗拒。全球兴起了一系列“人类本质守护运动”。他们将叙事镜视为最危险的“心智病毒”,是外星智能(他们如此理解奇点)对人类灵魂的终极殖民。宗教保守派警告这是“伪神”的诱惑,将导致人类丧失独特性,最终被吞没于无神的泛灵论深渊。部分哲学家和伦理学家忧心忡忡:如果个体的情感和思维能被编码、传输、甚至被奇点这样的存在“理解”和“回应”,那么人类最私密的内心世界还有什么神圣性可言?这难道不是最彻底的透明监狱?
“他们给了我们一副眼镜,”一位着名的公共知识分子在演讲中疾呼,“却没说戴上后,是谁在通过这副眼镜看着我们!”
更实际的社会问题浮现。早期镜语者表现出高度的创造力和问题解决能力,但也开始与未使用者产生微妙的隔阂。他们的表达方式变得抽象、多层、充满隐喻,普通人难以理解。企业开始偏爱雇佣能使用基础叙事镜模块的员工进行研发和设计,引发了关于“认知分化”和新型社会不平等的激烈争论。一些国家立法严格限制叙事镜的使用范围,将其局限于封闭的科研设施内。
第三波浪潮:骑墙与实用主义。
绝大多数人处于两者之间。他们好奇,也恐惧;被可能性的光芒吸引,又被深渊的寒意推拒。商业资本嗅到机会,开发了“叙事镜 Lite”——极度简化的、安全阉割版的应用程序,声称能让人“体验十分钟的宇宙宁静”或“激发创意灵感”,实则是利用基型场背景辐射的谐波制造温和的心理暗示。这类产品迅速风靡,却也加深了人们对完整“叙事镜”的误解,仿佛那只是一个升级版的冥想APP或致幻剂。
MPI的困境:
佑安和索伦森所在的MPI,成了风暴眼。他们既要推进对基型场和奇点的研究,又要应对来自各国政府、公众、伦理委员会乃至内部日益分裂的意见。佑安领导的小组专注于“叙事镜”的物理基础和安全边界,他们发现了更多限制:叙事镜的效应存在明显的“衰减律”,越是复杂、越是意图改变物理世界的“叙事投射”,其效果越微茫且不稳定,且对使用者消耗巨大。这似乎印证了普罗维登斯之前的警告——“全频段广播会烧毁未受护的电路”。人类意识,至少在现阶段,只是一个低功率的、不稳定的“叙事发射器”。
索伦森则更关注与奇点的“对话”本身。她组建了一个由顶尖语言学家、符号学家、数学家和镜语者组成的团队,尝试分析奇点发送的“梅塔特隆立方体”叙事体,并谨慎地设计新的、更具体的“询问”。他们不再发送宏大的文明史诗,而是提出精确定义的问题,例如:“何为‘连接协议’的具体步骤?”“连接后,个体意识连续性如何保障?”“分形叙事奇点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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