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潜踏入公堂时步履微晃,青衫下摆沾着连夜奔波的尘灰。
“秦舟所言……”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砾磨过,“我,概不认罪。”
缓缓抬首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向云锦若。
这个曾经儒雅从容的裴家长子眼底已爬上蛛网般的红丝,下颌新生的胡茬泛着青灰,唯有一字一句仍如铁钉凿木。
“若长公主今日定要以权势论是非。”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裴潜认栽便是。”
云锦若先是怔住,随后竟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漫开,她抬手轻按眼角。
待笑意骤收时,面上已覆满寒霜。
“好一个笑话!”
“从私造玉玺案发至今,本宫给足了你们时日自查,可如今桩桩件件皆指向裴家,你们倒来指责本宫仗势欺人——”
她凤眸微眯,“好一个清流世家!”
“难怪那日问及裴时章……”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他始终三缄其口,原是早已看透,不愿再与你们有半分瓜葛!”
若论言辞诛心,当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秦舟眼睫微颤,借着垂首的动作,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蜷。
裴潜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他死死攥住袖口,布料下那件硬物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刺痛。
章儿……
那个自幼聪慧过人,被他亲手启蒙,一字一句教着读过圣贤书的孩子。
那个在祠堂月下立誓决绝而去的少年。
此番晟都之行,他既未能完成父亲的密令,也有负整个裴氏一族……
他闭目长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挣扎彷徨都已沉淀为一片死寂的荒原。
“事已至此,殿下若已先入为主,纵有万般证据,千种辩白,又有何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父亲沧桑的面容,掠过兄弟惶然的神情,最终落在长子裴时渊惊疑的脸上。
他极轻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晨雾,一触即散。
“我裴氏一族,百年来安居汝阳,耕读传家,虽未跻身朝堂,却也守着这方水土,教化乡邻,纳税缴粮……”
他喉头哽了哽,突然提高声量,字字泣血,“一朝蒙冤,竟要落得个谋逆叛国的罪名——天理何在!”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此刻裴潜浑身剧颤,紧攥的拳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滚烫的泪水早已浸透前襟,在青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裴时渊震惊地望着父亲。
这绝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沉稳持重的父亲会说的话。
“今日——”裴潜猛地抽出袖中短刃,寒光映亮他决绝的眼,“裴潜便剖心自证,以明清白!”
“父亲不可——!”
“大哥!”
惊呼声未落,刀刃已没入胸膛。
血光迸溅。
他倒在逐渐漫开的血泊中,唇边扯出一抹凄凉的笑:“裴潜来世……仍愿做晟云子民……以偿……此生亏欠……”
却再不愿入裴家门。
妻离子散不得见。
未尽之言凝固在翕动的唇间,终是随着最后一口气,消散在弥漫的血腥味里。
“潜儿……”
裴道隐踉跄扑倒在尸身前,枯槁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几次想要触碰儿子尚且温热的额角,却终究没有落下。
“潜儿啊——”
一声悲鸣,泣血锥心。
“按晟云律法——”秦舟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冷静,“畏罪自杀,当以叛国论处,株连九族。”
沈璟泽眉心骤紧,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秦舟。
云锦若原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裴家众人围在尸身旁的悲恸景象,闻言缓缓转向秦舟。
从方才起,她就隐约察觉此人神态有异。
秦舟甫一触及她审视的目光,慌忙垂首,做出惶恐不安之态。
坏了,嘴快了……
堂外百姓的议论声渐起,已有学子愤然高呼“裴公高义”。
云锦若垂眸,唇边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
他能剖心自证,可其他人呢?
不过是白白送命,当真可笑。
“待事了之后将裴潜尸首收殓,押送回京。”
云锦若抬手指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声音清越如碎玉,“其余人等——”
目光自裴家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幽光:
“现在,继续传证。”
还要继续?
难道……还有证据?!
原本激愤的人群蓦然死寂。
裴染浓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地映着那滩逐渐暗沉的血迹。
“大伯……”
破碎的气音从她唇间溢出。
一本靛蓝封面的书册被恭敬呈到云锦若手中。
不少人见过那封面,出声道:“是风月无边手抄本。”
“这不是先太子所着,一直藏于秋霁书院的么?”
云锦若指尖抚过熟悉的靛蓝封面,触到内页的刹那,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传来细密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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