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停住了。
面具后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挣扎,最终归于平静。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那一刻,乔如意的手动了。
从被褥中伸出,月白色的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手指软弱无力,却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寒商浑身一震。
那是一种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虚弱却真实,却是抓得很紧。
寒商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修长而有力,她的手纤细而脆弱;他的手指温热,她的手指冰冷。
他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手。
他就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在琉璃游光灯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以及深藏其中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正静止了。
九时墟外,飞雪依旧。
九时墟内,温暖如春。
数千琉璃游光灯盏缓缓游动,祥和映照。
在这片静谧中,在这座不属于任何时空的建筑里,一个戴面具的男子,一个意识游离的女子,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静静地守着,等待着。
乔如意似清醒,可又似意识不清,她的眼神涣散,焦距模糊,仿佛透过一层薄雾看世界。
琉璃游光灯在她眼中化作一团团柔和的晕光,墙壁、床榻、人影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她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寒商,良久,又开口了,像梦呓。
“你怎么还戴着面具呢?”
寒商握着乔如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随即又立刻松开,仿佛怕弄疼了她。他的肩膀绷紧,脊背挺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乔如意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
她喃喃地重复:“面具戴着多难受……”
说着,她松开了握着他的手,缓缓抬起,向着他的脸。
寒商的呼吸有一刻微微加促,他看到她的指尖在接近,想后退,想避开,想握住她的手阻止她,但他……
最终是坐在了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压下,任由乔如意的手贴近,眼眸里翻滚着的却是复杂极致的情绪。
乔如意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面具的边缘。
这一瞬间,寒商闭上了眼睛。
他任由她的手指在面具上摸索,任由她找到边缘的缝隙,任由她笨拙却坚定地,一点一点,将面具从他脸上摘下来。
动作很慢,很轻。
面具与皮肤分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当面具完全离开他的脸时,寒商睁开了眼睛。
几乎在同一瞬间,室内的琉璃游光灯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缓缓游动、光芒柔和的灯盏突然加速了。
它们开始不安地游走,忽快忽慢,忽明忽暗。灯盏之间相互碰撞,是光与光的交汇,产生绚烂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室内光影开始剧烈地晃动,明暗不定。
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
光线时而明亮如昼,时而昏暗如夜,时而五彩斑斓,时而单色纯粹。整个房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光影在其中疯狂旋转、变幻。
而在这片晃动不安的光影中,寒商的脸清晰可见。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张脸深刻分明,眼神却不再平静。
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面具隔绝的情感,此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痛苦,怀念,温柔,挣扎,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弱,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双眼睛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乔如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朦胧。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看吧,我还是习惯看你不戴面具的样子。”
寒商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解释,想询问,想确认,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
乔如意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抓着面具的手也松了力气,面具滑落在被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合上了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句呓语,一个巧合。
但面具在她手边,青铜的光泽在变幻的灯光下闪烁。
而寒商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在不安游走的光影里,清晰得无处可藏。
他依旧坐在那里,身体紧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乔如意沉睡的脸上,落在她手边的面具上,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刚才被她握过的手。
室内,琉璃游光灯依旧在不安地游走,光影依旧在剧烈地变幻。但这片混乱的光影中,那个坐在床边的男子,和那个沉睡的女子,却构成了一幅静止的、几乎永恒的图画。
许久,寒商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拾起滑落在被褥上的面具。青铜入手微凉,边缘还残留着乔如意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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