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致远那相貌和那前十名的春闱举子对不上号。
可是景澜看得分明,刚刚文雍不是没看了前十当中的部分人文章内容,可是他越看眉头锁得越厉害罢了,直到看到自己正前方这人才神色稍霁。
景澜神色微动,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起身走下御阶,百官震惊却无人敢侧目,皆垂首静立,只等景澜自己下来亲自一观。
有些心绪不宁的贡士此很快就察觉到了这殿内忽然跟凝住似的气氛,一抬头就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已经从龙椅上下来。
只是看官家走下来,都没走到他自己的面前,这位心态不好的贡士手里的毛笔就已经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豆大的墨水落在纸上直接将他先前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定点思绪这些彻底糊了干净。
景澜就这么径直朝着柳致远的书案走来,脚步声沉稳,极具压迫感。
柳致远余光瞥见明黄衣角,心头一凛,握笔的手却未抖半分,依旧从容落笔,只是笔下的言辞也更加的谨慎起来。
“以你的实力,殿试当日被陛下注意到是必然的事。”
柳致远还记得春闱公布当日,文雍便差人找他去文府说话,当时柳致远一脸喜色进入书房时,结果文雍第一句道:“原本以你的文章,本该进入前十的。可老夫将你的名次踢了出去。”
此话一出,在文雍的注视下柳致远面上只是微微闪过惊讶,并无恼怒也无怨怼。
“学生才浅,此次春闱策论能遇见学生擅长的题目已然不易。”
文雍没理由去坑自己,自己名次问题就如同他自己的心理预期一样,十四已经超出预期,更不要说前十了。
若是真的进了,柳致远都要怀疑这届举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听见柳致远这话,文雍那花白的胡子翘了翘,说道:“你自己倒是谦虚,你那最后一篇策论着实精彩,哪怕呈到陛下面前,他也不会说你不配前十。”
文雍说着,盯着柳致远面上神色依旧谦虚,满意地颔首,却道:“只是你若是过早的让陛下关注到你……并不是什么好事。以你的实力,殿试当日被陛下注意到是必然的事。
只是,陛下对一个人充满好感,同样也会对那个人的期待也很高。”
过高的期待和要求会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当你有一日达不到陛下的期待时,他曾经对你有多欣赏,之后便会变得有多失望、多憎恶。”
文太师的话语还在自己耳边作响,柳致远呼吸一滞,落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可是,那与文雍几乎如出一辙的字迹还是牢牢吸引住了景澜的视线。
景澜就这么一直站在柳致远的身后,从字迹到内容,渐渐的景澜真的就样看了进去。
景澜就这么停在柳致远身后,目光落在素笺之上,看着那一行行律法追责的立论,看着那字字恳切的实务之见,眉峰微挑,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与赏识。
他似乎想起来先前诏狱司的人和他说过,文雍曾将一位擅长刑律的举子文章踢出了前十,理由是另外二题回答相与之比较过于平庸。
平庸么?
若是平庸,此人的字怎会与文雍如出一辙?
文雍自然注意到了景澜的异常,又或者说,满朝文武,谁又没发现官家此刻的不对劲?
能被官家这样注视许久,不少官员也都纷纷将目光落在了柳致远的身上。
景幽站在人群中,瞧着身边的皇叔们一个个视线朝着柳致远身上看去,本来因为文太师的缘故他都已经不是很想招惹这位了。
但是吧——
如今他又引得皇爷这般关注,若是皇爷满意,这位后面的前途定当不差,收在自己身边作为眼线倒是个极佳的办法。
不过,这样的人,如何绕过文太师再次拉拢呢?
景幽视线流转,一会落在皇爷与柳致远的身上,一会又落在了文雍那群文官身上,心底几番流转。
与此同时,文雍又在其他的贡士身边转了几圈,却发现满殿贡士多避重就轻,唯有此人敢以严法立论,既合他肃流言、正纲纪的心思,又思虑周全,兼顾律法与民心,难得见这般胆识与通透。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人和柳致远想法相似,不过那个别的人本就在前十,能写出这些不足为奇。
再次来到了柳致远身后,他的目光凝在“借流言构陷宗亲者,以谋逆附议论处”一句上,景澜颔首,他显然对这句切中要害的立论颇为满意。
片刻后,景澜抬眼,目光越过柳致远,遥遥看向站立在文官之首的文太师,眉眼间似有深意。文太师心头一凛,可依旧淡然迎着官家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已经入了官家的眼,而自己春闱时的小动作他也知道了。
可是对此,文太师却并不畏惧,甚至十分坦荡。
怎么?
老师对自己的学生要求严了一点犯法么?
再说糊名誊抄,他又“不知道”那是自己学生的试卷,有什么问题么?
文雍和景澜这对君臣的暗流殿中贡士并无人知晓,随着殿中烛火渐次燃起,日头西斜,晨光换成暮色,柳致远笔下策论渐近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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