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贺被清洗干净,由矛胥引着从水房走出来时,廊下等候的阿绾竟然一时怔住,呼吸也为之一窒。
水汽氤氲中,少年湿发未干,几缕深褐近墨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先前污迹掩去的真容彻底展露,竟是出乎意料的惊人心魄。
他肌肤是久经塞外风沙后仍存的冷白,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清晰,而那双湛蓝的眼眸在洗净尘垢后,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仿佛盛着遥远冰湖的碎光。
只是那眸中依旧空无一物,美则美矣,却无半分生气。
阿绾从未见过这般集俊朗与妖异于一身的容貌,半晌未能回神。
矛胥见状,都不由得低笑,语气中带着理解与感慨:“小公子这般样貌,莫说万里挑一,怕是寻遍咸阳也难有第二个。阿绾看得呆住,也是常情。”
因一时寻不到合身的洁净衣衫,矛胥只得取来自己的一件深褐色麻布外袍,暂且给王贺披上。
“他原先那身校尉服污损得厉害,我回头去浆洗一下。这件虽是旧衣,倒也干净。或许……该向禁卫那边借一套更合体的?”
“我去寻吕英,他方才应在殿外候旨。”洪文立刻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提醒,“不过动作需快些了。洗净理毕,我们须得即刻将小公子带回寝殿。王离将军那边……心神全系于此,一刻不见,怕是都难以安心。他对这儿子,是疼到了骨子里。”
“谁说不是呢。”矛胥也轻叹一声,想起旧事,“那时他们父子暂居宫中,有一回陛下带小公子去苑囿赏花,王离将军不过去校场片刻,回来未见孩子,竟急得形同疯魔,几乎将奉常署翻了过来……哎,那情景,至今难忘。”
他们都是御前近侍,许多往事都看在眼里。
阿绾此时已走近王贺,细细端详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
血污虽去,但几道浅红的擦痕与未愈的裂口在如玉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轻声问矛胥:“他身上……可有大碍?”
“多是些淤伤,看着已近痊愈,无甚大碍。”矛胥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这手上脸上的细伤,恐怕还是需医官瞧瞧。”
阿绾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王贺脸颊上一道道微红的痕迹。
少年依旧毫无反应,目光穿透她,望向宫殿高耸的鸱吻与连绵的玄色檐瓦,仿佛神魂仍游荡在别处。
“我已遣人去请奉常丞刘大人了,”洪文在旁低语,“他此刻多半已在陛下跟前。方才我留意到,王离将军面上手上……也带着伤。”
“既如此,我也一同过去。王离将军风尘仆仆,也需解乏盥洗,我这就吩咐人多备几桶热水送去。”
矛胥轻轻叹了口气,许多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或许,也只有在陛下坐镇的咸阳宫深处,才能在这纷乱时世里,勉强维系住这一方看似平静、风雨不侵的晨昏吧。
晨光渐亮,将廊下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披着不合身旧袍的王贺静立其间,美得惊心,也静得令人心头发沉。
阿绾牵着王贺的手回到自己在尚发司的那间小小居室。
房间狭小却整洁,靠墙的竹架上整齐码放着梳篦、发带与少许妆奁。
她让王贺坐在唯一的蒲垫上,自己跪坐于他身后,用柔软的葛布替他细细拭干仍在滴水的头发。
少年的发质与中原人略有不同,在指尖穿梭时带着些微天然的卷曲与韧性。
阿绾取出自己的犀角梳,从发根至发尾,耐心地将每一缕湿发梳理顺滑。
水汽混合着皂角清洁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淡淡弥漫。
她要为王贺梳一个标准的秦军校尉发髻。
这类发髻要求紧实利落,束于顶心,以笄固定,不留散碎,方能衬出武人的英气与整肃。
然而王贺的面容轮廓过于深邃挺拔,若完全依照制式,反而会愈加凸显其异族特征。
阿绾思忖片刻,手中动作微调,将顶心发髻结得略饱满圆润些,两侧鬓发也仔细收拢,不留突兀棱角。
如此,既符合仪制,又能以发髻的弧度柔和他眉眼间过分凌厉的线条,弱化那份夺目却敏感的异域感。
毕竟,此处是大秦宫禁深处。
这般精雕细琢又混着胡风的容貌,太过惹眼,徒增是非。
梳子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绾手下不停,心中却思绪翻涌。
蒙挚与子婴公子奉命北上迎灵,计算时日,队伍应当还未到地方。
可为何王离父子却先行而来,还要隐匿行踪,甚至假借信使身份密入宫中?
方才寝殿内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内奸”、“布防图”、“偷袭”等,令人心惊。
王贺安静地任她摆布,依旧沉默无语,湛蓝的眸子空茫地望着前方简陋的土墙,仿佛对阿绾灵巧的手指、温柔的梳理,以及这宫闱间悄然涌动的暗流,都毫无知觉。
发髻终于梳成,用他之前的那根简单的骨笄牢牢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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