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朕许你在此处议论朕的往事么?”
那道低沉的嗓音再度贴着墙壁响起,惊得阿绾后背一凉。
下一瞬,那面绘有玄鸟云纹的漆面壁板悄然开启,始皇的身影已从暗处踱出,玄衣深袖上还沾染着未散的祭拜烟气。
他身后,中车府令赵高与近侍洪文各捧黑漆食盒,默然相随进入,顷刻间,肉羹与面饼的暖香便驱散了室内的紧张感。
阿绾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她慌忙俯身拜下:“陛下明鉴,不是议论,是……是说陛下历经万难,方有今日之威仪,厉害得紧呢!”
一旁跪伏的吉良,则静默无声,姿态恭谨——他是质子,言行分寸,早已刻入骨髓。
“罢了。”始皇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挥手示意二人起身。
赵高与洪文已将食盒中的漆碗、玉箸一一布于席前的小案上。
始皇亲自从一只陶瓮中舀出两碗热气蒸腾的肉羹,分别推到阿绾与吉良面前。“朕今日心神耗乏,没气力听你那些俏皮话。先用些吃食。”
“哎呀,谢陛下赏赐!”阿绾这声道谢真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当然,她的注意力也早已经黏在了那碗浓香四溢的羹汤上。
“边吃边说吧。”始皇自己则端起了酒樽,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仿佛将一身疲惫也暂且压下。
一旁的吉良可不敢如此随意,甚至是更加恭敬地退了退身子,还想跪俯磕头谢陛下的赏赐。
始皇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阿绾的侧脸上:“如今咸阳城已彻底封锁,白辰、白霄正带人挨家挨户密搜,至今……尚无王贺半点踪迹。”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樽沿:“王离那边,朕方才勉强稳住……不出两个时辰,他必会不顾一切闯进宫来要人。你……自求多福吧。”
“倘若遍寻不着,或许反倒能证明王贺眼下暂无性命之忧。”阿绾像是不怕烫似的,已将一整碗热羹喝完,放下漆碗,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陛下,王将军若来了,您何不直接问他——为何这些年,定要将王贺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或许并非只因这四年的‘失魂症’,而是自那孩子出生起,便一直如此?”
始皇持樽的手顿在半空,眉头锁紧,眼中有了些诧异:“此言何意?”
阿绾抿了抿嘴角,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是不好回答。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小人说这话,您别……生气。”
“说吧。”始皇又给自己倒了些酒,洪文站在一旁,想伸手,但始皇自己已经倒满了。
阿绾看着他们的这般动作,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这是的症结不在王贺,而在其生母云姬身上。王将军这般情深不移,确令人感佩,只是……世间男子多薄情,云姬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问世间,情之一字,当真能深重至此么?小女子……不大明白。”
始皇凝视她片刻,眉头愈深,却未立刻驳斥,只将樽中酒又是一饮而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人语。
赵高无声趋步至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与外面低语数句后,转身回禀:“陛下,王离将军现跪于前殿丹墀之下……不言不动,只等陛下召见。”
“带他过来。”始皇放下酒樽,倒是一副了然,甚至他又看了阿绾一眼,眼中略微犹疑。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门被推开时,一身重孝的王离大踏步走了进来,发髻微散,眼底赤红如血。他看见始皇的时候正要行礼,但也同时看到了始皇身边的阿绾,结果是连行礼都没有了,直接对着阿绾喊道:“我儿何在?!”
这一声暴喝,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下。
阿绾被那骇人气势所慑,本能地朝身侧的吉良身后缩去。
吉良面色一冷。
他是楚人,也最是厌憎王翦,对这位声威赫赫的王离将军亦无甚好感。
见王离如此失态闯入御前,他立刻起身,抬起手臂,挡在阿绾身前,声音里透着不悦:“王将军,御前失仪,不合规矩。”
“滚开!”悲怒攻心的王离哪顾得上这些,挥臂便是一推。
他乃沙场宿将,含愤出手,力道何等刚猛。
吉良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撞翻了身侧的小案,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
吉良眼中怒意一闪,竟也毫不示弱,顺势翻身而起,直接扑向王离。
一个是悲愤填膺、力能扛鼎的悍将,一个是清瘦文弱、却隐忍着家国之恨的质子,两人霎时扭打在一处。
拳风呼啸,衣袂翻飞,撞得室内灯架晃动,光影乱摇。
可吉良哪里是王离对手,顷刻间便挨了好几记重拳,唇角溢血,却仍死死拽着王离的孝服,眼神倔强。
阿绾看得心惊肉跳,跪爬到了始皇的身侧,哆哆嗦嗦地望向始皇,目露哀求之意。
始皇面沉如水,终于厉喝一声:“放肆!给朕住手!”
然而盛怒中的王离恍若未闻,吉良亦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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