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电厂，财务科。
科长老钱戴着老花镜，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面前，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崭新，带着油墨的香气。
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心惊肉跳。
一万块。
他用一张巨大的牛皮纸，将那叠钱仔仔细细地包好，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林……林顾问，您点点。”老钱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晚意神色平静。“不用了，信得过您。”
她伸出手，正要去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顾砚深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纸包稳稳地拿在手里，护在身前。
财务科的门虚掩着，门缝外，挤着好几个脑袋。
“天爷啊……真的是一万块……”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厚度，得是我二十年的工资吧？”
一个年轻工人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我们厂里，出了个万元户！”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巨大的震撼。
吉普车上。
顾砚深开着车，目光偶尔从后视镜扫过妻子平静的侧脸。
他手边，就放着那个牛皮纸包。
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得了这样一笔横财，恐怕早就乐疯了。
可她，却像没事人一样。
顾砚深问：“想好怎么花了？”
林晚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去一趟百货大楼。”
顾砚深方向盘一转。
他想，她总该为自己添置些什么了。
新裙子，或者城里女人都喜欢的雪花膏。
百货大楼。
人声鼎沸。
顾砚深护着林晚意，径直往二楼走。
卖衣服和化妆品的柜台都在那里。
林晚意却拉住了他。
“去那边。”
她指了指一楼最里面的食品区。
顾砚深愣了一下。
林晚意目标明确，直接走到了一个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柜台前。
售货员爱答不理地抬了抬眼皮。
林晚意指着货架最高处，一罐包装精美的铁皮罐子。
“同志，那个奶粉，怎么卖？”
售货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扯了扯嘴角。
“那是进口货，贵着呢！一般人可吃不起。”
“多少钱？”
“二十块一罐，还要外汇券。”售货员的语气带着一丝炫耀。
周围的人听到价格，都咂了咂嘴，摇着头走开了。
林晚意眉头都没皱一下。
“给我来十罐。”
售货员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多……多少？”
“十罐。”林晚意重复了一遍，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沓外汇券。
那是何主任后来特批给她的。
售货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
顾砚深看着那十罐被小心翼翼包起来的奶粉，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提着沉甸甸的奶粉，以为今天的购物该结束了。
林晚意却又拉着他，走向了另一边的五金工具区。
那里的柜台冷冷清清。
林晚意在一个玻璃柜前停下。
柜子里，躺着一个黑色的、带着精密刻度盘的仪器。
“同志，把那个电表拿出来我看看。”
售货员是个老师傅，见有人识货，来了精神。
“妹子好眼力，这可是东德来的好东西，精度高着呢！就是价格也高，一台要一百二十块。”
顾砚深不解地看着林晚意。
买这个干什么？
林晚意没理会价格，她仔细看了看仪器的接口和表盘。
“就要这个了。”
付了钱，包好。
走出百货大楼，顾砚深终于忍不住问。
“买这个做什么？”
林晚意把那个方正的盒子递给他。
“给江舟厂长的。”
顾砚深一怔。
“他刚接手，厂里底子薄，很多检测设备都老化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晚意说得云淡风轻。
顾砚深提着那个盒子，忽然觉得比刚才那十罐奶粉还要重。
他看着自己的小妻子。
她心里装着孩子，装着朋友，装着一个厂子的未来。
唯独，好像没怎么装她自己。
北大校门口。
顾砚深停下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林晚意推开车门，刚走进校门，还没走几步。
“快看！是林同学！”
“林晚意回来了！”
一声惊呼，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不远处，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猛地抬头。
下一秒，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丢下书本就朝林晚意冲了过来。
“林同学！你可算回来了！”
为首的一个男生，戴着眼镜，是农学院的学生干部，跑得气喘吁吁。
林晚意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
“出什么事了？”
学生干部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没出事！是……是好事！也不是……”他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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