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修为在四重天左右，面容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
他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腰间的剑鞘随着他一点一点下沉的脑袋，不时磕在门板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少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显然是连日值守、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掀开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混沌。
白宸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眼看每隔六个时辰的波动将至，他打定主意，不再犹豫，身形从假山阴影中掠出，如同一道被夜风卷起的残影，无声无息。
百影千幻在身形掠出的瞬间撤去，他的气息从虚无骤然凝实，像一柄从鞘中骤然弹出的寒锋，带着刺骨的杀意。
那名弟子似有所觉，猛地睁开眼，瞳孔中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手却已经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可他的动作太慢了，慢到连剑身都未曾拔出一寸。
下一瞬，刀光一闪，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精准地刺入他的脖颈，切断了喉骨与气管，没有留给他一丝一毫发出声音的机会。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软软地向前栽倒。
白宸一步上前，手臂一捞，稳稳接住了那具尚带着余温的躯体。
他动作轻柔地将少年平放在角门内侧的暗处，让他靠着墙根，姿态看起来像是疲惫至极后昏睡过去。
随后，白宸蹲下身，指尖探入那名弟子腰间，摸出一枚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质地是十二星宫特有的陨星铁，正面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十二颗主星环绕紫微，暗合天象，背面则刻着“值守”两个小字，笔画凌厉，是穿越结界的唯一凭证。
白宸将令牌握在掌心，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些凹凸的纹路，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微弱灵力。
这令牌本身不能破解结界，却能让结界在感应时，误以为持令者是十二星宫的内部弟子，从而短暂地降低警戒。
白宸站起身，走到结界之前。
那道无形的屏障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琉璃色光晕，像是一面倒悬的天幕，将紫微垣内的灵韵与外界的凡俗彻底分隔。
他将令牌贴在结界表面，星斗样式的纹路在令牌触碰处微微闪烁，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而，结界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那股属于萧漠的星斗灵力依旧沉稳地运转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对外界的试探不为所动。
白宸皱了皱眉。
他不能再等下去，每多拖延一息，萧漠察觉异样的可能便大一分。
他不打算让结界继续为萧漠传递任何信息，右手抬起，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光芒。
空间法则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渐渐凝实，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刀光。
刀光触到结界的瞬间，结界表面的符文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像是某种远古巨兽被触怒后发出的低吼，带着一种直刺元神的威压，震得白宸耳膜发痛，灵府翻腾。
白宸没有松手。
他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道刀光疯狂涌入结界之中，撕扯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结界在反抗，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星斗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修复那道被强行撕裂的裂口。
白宸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令牌表面，发出极轻的声响，瞬间被蒸腾成一缕白汽。
令牌表面的光芒越来越盛，烫得他掌心发痛，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
可他咬着牙，没有退后半分，缝隙在灵力的撕扯下越来越大，从一线微光，渐渐扩张到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口。
结界愈合的力量与撕裂的力量在裂口边缘交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间在那一点上扭曲变形，折射出诡异的光斑。
就在裂口足够大的那一瞬，白宸松开了令牌。
他侧身挤入那道正在愈合的口子，衣袂与结界边缘擦过，带起一串细碎的电弧。
身后，结界纹路次第亮起，萧漠的星斗灵力像是被激怒的潮水，疯狂涌动，试图将那道裂口彻底弥合。
令牌在结界表面剧烈颤抖，发出刺耳欲裂的嗡鸣，然后“啪”的一声脆响，裂成两半，从结界上跌落，摔在碎石地上，星辰纹路彻底黯淡。
白宸迅速穿过结界，一步踏入紫微垣之外的山道。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也夹杂着远方战场飘来的淡淡硝烟。
冷风灌入肺腑，带着几分凛冽的凉意，让白宸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令牌反噬带来的那几乎要将他灵府撕裂的剧痛强行压回胸腔，然后迈步，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下一个结界的方向迅速掠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穿过结界的那一刹那，紫微垣深处，一道低沉的嗡鸣穿透了层层殿宇，精准地刺入某人的元神深处。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萧漠端坐于主位之上，雪白的长袍垂落如流云，面容隐在光影交错之间，看不真切。
他正听着下方长老汇报前线战况，神色淡漠，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忽然，他的动作微微顿住。
那敲击声戛然而止，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骤然断裂。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穿过了他亲手布下的结界。
那结界与他元神相连，一丝一毫的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道裂口虽然被伪装成了内部弟子的出入波动，可撕裂时那一瞬间的空间法则气息，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识海。
议事堂内的长老们察觉到萧漠气息的变化，纷纷噤声。
他们看到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先祖缓缓站起身，雪白的长袍在无风中微微拂动，猎猎作响。
他没有交代任何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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