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井口倒灌而下，吹得密室角落的焦纸轻轻一颤，旋即贴回地面。洛尘走在前头，脚步落在石阶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婉清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距离，面纱遮住的表情无人看见，唯有指尖仍压在剑柄上未曾松开。萧寒殿后，葫芦挂在腰间，表面裂纹在微光下像蛛网般蔓延。
三人走出井道时，天边已泛出灰白。山门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守夜弟子正提灯巡行至东侧围墙，远远望见他们身影，连忙迎上来询问。洛尘只说夜间试香误入旧阵，多亏同伴相救才未被困住。那弟子信了，叮嘱几句便离去。
回到居所，他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只矮柜、墙上挂着几串晾干的香草。月白长衫沾了尘土，右手指节上的裂伤已经结痂，但一碰仍有钝痛。他走到桌前，将翡翠香囊取下，轻轻放在桌面。
香囊触到木面时发出轻微一声“嗒”。
他闭眼坐下，调息凝神。可刚沉下心，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件墨黑布袍——袖口磨损处纤维翻卷，像是经年累月反复穿脱所致；灰烬中控神草与迷魂蕊的痕迹虽淡，却排列有序，分明是精心调配；还有那灵识留影石上浮现的功法轨迹，三股不同来源的灵力交织缠绕，如同藤蔓绞杀古树。
这不是临时据点。
这是扎根已久的巢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香囊上。指尖抚过翡翠纹路，无声默问：【当前可调配的最强香水是什么？】
系统回应很快，但内容令人失望：【受限于宿主等级，现阶段可调配战略级香水最高为“破障醒神露”，仅能短暂提升感知敏锐度，无法对抗化神期及以上战力。】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屋角，盘膝坐定，运转《琉璃凝神诀》。灵力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游走。当气流经过左侧肩胛下方时，一股锯齿般的钝痛骤然袭来。他眉头微皱，呼吸一顿，强行引导灵力冲过阻塞点。可那处经络依旧滞涩，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腐蚀过，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口。
这是上次在北境对抗玄阴宗追杀时留下的伤。当时他动用禁香“蚀骨迷烟”反制敌方阵法，虽成功脱身，但药性反噬导致灵脉受损。此后数月修为停滞，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他收功，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站起身时，肩背传来一阵酸胀。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香囊上折射出一点绿芒。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理好发带，将残纸、黑袍和灵识留影石分别收入袖袋。出门时顺手摘下一小枝晒干的安神草，夹在书页中带走——这是习惯，每次去见掌门前都会带上些新调的香材作为礼节性呈献。
逍遥派主殿建于山腰平台，青瓦飞檐，门前两尊石麒麟静立多年。守门弟子认得他，未加阻拦。殿内光线柔和，檀香缭绕，掌门正坐在案后翻阅卷宗。见他进来，抬眼示意落座。
“你这么早来，可是昨夜真发现了什么？”掌门声音平缓，目光却不轻。
洛尘拱手行礼，取出三样物品依次摆上案台。“此为昨日所得。”他先指残纸，“字迹残缺，但可辨‘计划’‘三日后’‘聚集’等词，书写者似被中途打断，烧毁手法却极为克制，显非仓促为之。”
掌门拿起残纸细看，眉心微拢。
“其二，这件布袍藏于柜底暗格，经婉清辨认，其上残留至少三种不同阴属性功法运转痕迹，其中一种疑似失传已久的‘九幽噬魂律’。”
“你说什么？”掌门终于抬头。
“我不是妄言。”洛尘语气依旧平稳，“我用灵识留影石记录了功法残留轨迹，您可亲自查验。此外，柜中尚存少量灰烬，含控神草与迷魂蕊成分，属百年禁香类药材，长期吸入可致心智受控。”
殿内一时安静。掌门放下残纸，双手交叠置于案上，久久未语。
“你的意思是，有人正在用香术操控门派弟子？”
“不止一个门派。”洛尘低声说，“若只是个别行为，不会留下如此系统的痕迹。对方有意让我们发现这个据点，说明他们不怕暴露存在，只怕我们不来查。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布局。”
掌门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数圈。最终停下，望着他说：“洛尘，你为门派立过大功，我也一向信你。但此事牵涉太广。若无确凿证据证明哪位弟子已被控制，贸然清查只会动摇人心。况且，其他门派未必愿意配合。”
“所以才要提前防范。”洛尘看着他，“加强巡逻，查验新入门弟子功法来源，封锁可疑香料流入渠道。哪怕只是警惕些，也好过毫无准备。”
“我会下令加强戒备。”掌门点头，“也会让执事堂留意异常修炼迹象。但不能封山，也不能发起内部排查。否则，反倒会让他们借机制造混乱。”
洛尘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边缘。他知道这已是掌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多谢掌门。”
说完，他起身告退。步伐依旧从容，可跨出殿门那一刻，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阳光照在脸上也不觉暖。
他沿着石阶缓步下行，途经云台。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山门。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屋舍错落其间，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剑光闪动，诵经声隐约可闻。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变了。
他站在云台东侧栏杆旁，手扶香囊，目光投向远方山脉。那里有通往外界的古道，也有他曾追踪线索时走过的小径。婉清此刻应在自己的居所调息养伤，萧寒或许正在紫霄宫处理门务。他们都还安全。
但他不能再等。
单靠上报线索换不来真正的防备。门派体制迟缓，高层顾虑重重，而敌人早已渗透多年。他必须亲自出去走一趟，去那些偏僻坊市、废弃洞府、边境集市，寻找更多类似的据点，挖出这张网的根系。
他摸了摸袖中的安神草枝条，又看了眼天色。
巳时将至，风从山谷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他转身，朝着山门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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