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接过蚂蚱和蜻蜓,翻过来看了看。编得很粗糙,草茎劈了,腿歪了,翅膀一长一短。但这是孩子们自己编的,没有人教他们,没有人帮他们,是他们自己学会的。他把蚂蚱和蜻蜓放在石桌上,摸了摸阿秀和阿福的头。
“好看。编得真好。”
阿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阿秀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孩子跑回屋檐下,又拿出几根草,蹲在地上继续编。他们编了蚂蚱,编了蜻蜓,又编了蝴蝶,编了螳螂,编了蝈蝈。编了一排,摆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像一个小型的动物园。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在那些草编的动物前面蹲下,拿起一只草编的蚂蚱,看了看,点了点头。“好手艺。老朽小时候也编过,编得没你们好。”他把蚂蚱放回台阶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看着雨雾中的长白山。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很瘦,很老,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老母鸡在她怀里很安分,不挣不扎,咕咕咕地叫,用嘴啄了啄她的袖子。她把老母鸡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吴道手里。糖是桂花糖,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油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的桂花图案模糊了。
“吴叔叔,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累了。”
吴道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他把糖咽下去,蹲下身,把敖婧抱进怀里。她很小,很轻,抱起来像抱着一团棉花。她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她的脸很凉,像一块凉了的玉。
“敖婧,你怕不怕?”吴道问。
敖婧摇了摇头。“不怕。吴叔叔在,崔姐姐在,小猴子在,鸡在,老槐树在。什么都不怕。”
吴道把敖婧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树干里有一股微弱的热量在流动,不是树液的热量,而是龙脉的热量。长白山的龙脉还在,虽然弱了,但还在。它在老槐树的根里,在老槐树的干里,在老槐树的枝里。它在整个长白山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里。
“道哥。”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放在树干上的手背上。“天晴了。”
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拧了一个水龙头,说关就关。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鸡窝上,照在菜地上。老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粒粒小翡翠。鸡窝里的鸡从窝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抖了抖身上的水,咕咕咕地叫。菜地里的那些新苗在阳光下挺直了腰,两片嫩叶像两只小手,伸向天空。
黑水潭的方向,有一道彩虹。不是很鲜艳的那种彩虹,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水彩画一样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每一种都很淡,淡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在那里,横跨在山谷之间,像一个拱门,又像一座桥。
龟万年拄着拐杖,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吴真人,那是愿力汇聚成的虹。天下苍生的愿力,不是冷的,不是热的,不是硬的,不是软的。它是有颜色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愿力。红的平安,橙的健康,黄的丰收,绿的生长,青的智慧,蓝的自由,紫的——紫的,是爱。”
吴道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它们还在跳动,五颗心脏,一起跳,一起停。震动的频率变了,从急促变成了平缓,从平缓变成了柔和。它们在跟着那道彩虹的节奏跳动。
“龟丞相,苍生封魔阵需要持续不断地注入愿力。愿力从哪来来?怎么来?谁来注入?”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石凳前,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不是侯老头那根,是他在路上买的,新的,铜的,还没用几次。他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飘散,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
“愿力从人心里来。每一个人,只要心里想着‘我要这扇门关上’,他的念力就会成为阵法的一部分。不需要做法,不需要念咒,不需要任何仪式。想就行。想,愿力就来了。”
吴道看着那道彩虹。七种颜色,每一种都很淡,但很密,密得像无数根细线织在一起。每一根线,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想,一根线。十个人想,十根线。百个人想,百根线。千个人想,千根线。万个人想,万根线。十万个人想,十万根线。百万个人想,百万根线。
“龟丞相,现在有多少人在想?”
龟万年看了看那道彩虹,眯起眼睛。“不多。几百个。也许几千个。最多一万个。离百万还差得远。”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五方令的震动。它跳得很稳,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它不急。它知道愿力不是一天两天能聚够的。它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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