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玉门关。
黄沙吹得天色都成了昏黄,风里全是铁锈味。
太子刘据的营帐内,一盏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他面前,跪着一具人形的骨架。
浚稽将军,赵破奴。
曾经令匈奴小儿止啼的战将,如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那枯瘦却挺直的脊梁,似一杆屹立不倒的破败军旗。
“臣,赵破奴,叩见太子殿下。”
他没哭,也没喊冤。
“臣,有罪。”
三个字,仿佛从胸膛里掏出来,说完矮了半截。
刘据快步上前,伸手去扶。
指尖触及的,全是嶙峋的骨骼,硌得他心口发酸。
“将军为国血战,何罪之有?”
刘据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摇曳的光影都稳住。
他话音落下,挥手屏退左右。
军帐中,仅剩二人。
“殿下……”他猛地抬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多了湿润气。
“不是我麾下的儿郎不善战!不是骠骑营的风骨没了!”
字句从他喉咙里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是奸细!有奸细!”
“我们佯攻浚稽山,吸引单于主力的军略,匈奴人就像坐在我中军帐里听着一样,一清二楚!”
“他们早就张开了口袋,等着我们一头扎进去!”
赵破奴的每个字,都宛若兵刃。
“臣无能,护不住那两万袍泽……”
“断水断粮七日,饿极了,人吃马,马啃沙……臣带亲卫去寻水,想给兄弟们找条活路,才中了埋伏,力竭被俘……”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光。
“殿下,臣被俘后,神志不清,被拖进单于王帐。”
“帐里……有个汉人。”
“他穿着匈奴斥候的皮袄,左手小指上,却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刘据的呼吸停了一拍。
墨玉扳指,那不是御赐之物吗?
“那人正与匈奴公主相谈甚欢,臣被拖出去时,听见匈奴公主用生硬的汉话,笑着对那人说……”
赵破奴的声音细不可闻,却字字惊雷。
“……‘妍儿的阿兄,果然厉害’。”
妍儿!
李妍!父皇早逝的宠妃,李广利的亲妹妹!
血气轰然冲上刘据的头顶,耳中只剩嗡鸣。
一个匈奴公主,为何会知道李夫人的闺名?
还用如此亲密的口吻?
这背后,是何等的阴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一个张扬跋扈的声音由远及近:
“贰师将军班师凯旋——!”
帐帘被“唰”的一声蛮横地掀开。
李广利一身擦得锃亮的西域宝甲,头盔都未摘,带着一股功勋的傲慢,大步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将小小的营帐堵得水泄不通。
“末将李广利,参见太子殿下。”
他草草一拱手,目光死死锁定了地上的赵破奴。
数日前他就见过。
但他偏要装作初见。
“哦?”李广利扯出一个笑。
他绕着赵破奴走了一圈,宛如打量待宰的羔羊。
“这不是浚稽将军吗?本将还以为,将军在匈奴王帐里被好生‘招待’,已经忘乎所以了。”
他话锋一转,陡然森寒。
“没想到,是做了叛徒,还有脸活着回来!”
赵破奴猛地抬头,睚眦欲裂,却一言不发。
李广利缓缓转向刘据,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殿下,末将刚在路上接到陛下密旨。”
他顿了顿,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感。
“陛下有言,为安军心,凡兵败被俘、有辱国格之将,可由前线主将……就地正法!”
“殿下宅心仁厚,不忍下手,末将愿为殿下分忧!”
他根本不给刘据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挥手。
“来人!”
“将此叛将赵破奴,拖出去,斩了!”
“以正军法!”
他身后的亲兵“唰”地拔出环首刀,就要上前抓人。
“住手!”
刘据一步踏出,挡在赵破奴身前。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此刻却像一座山。
刘据冷地看着李广利,眼神中再无半分温和。
“贰师将军,好大的威风。”
“父皇的密旨,是让你斩‘叛将’,不是让你杀‘功臣’。”
“赵将军是否有罪,自有廷尉公断。何时轮到你,在孤面前,代行国法?”
李广利一愣,随即狂笑起来。
“殿下!您这是要为了一个降将,公然违抗陛下旨意,与我大汉军法为敌吗?”
他向前逼近,甲胄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末将手握六万大军战功,更有陛下圣眷!”
“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
赤裸裸的威胁!
空气凝固,杀机四溢。
此时,刘据笑了。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通体玄黑,雕着两只咆哮猛虎的符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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