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陷入沉默。义庄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还有屋外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西门吹雪依然盯着尸体,目光锐利得能刺穿皮肉看见骨骼;花满楼手指轻叩木凳扶手,节奏平稳,像在无声地整理思绪;冷若冰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陆小凤则眯起眼睛,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
空气里弥漫的不只是气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义庄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捕快们沉重的靴响,也不是寻常百姓匆促的步履,而是轻盈、克制、几乎融进夜风里的声音。脚步在门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月如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外罩浅杏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木簪。托盘上是四只白瓷茶盏,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茶香冲淡了义庄里的死亡气息。她低头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但在看到停尸台上那具尸体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家父听说各位在此查案,特意让小女子送来热茶,祛祛寒气。”她的声音温婉,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将托盘放在角落一张相对干净的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尸体,面色微白,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但她强自镇定,甚至还挤出一丝微笑。
陆小凤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尸体切口处停留了一瞬——不是恐惧的回避,而是专注的审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像是厨师看见一道工序错误的菜肴,或是画师发现一处不合时宜的笔触。那眼神太快,若非陆小凤这样善于观察的人,几乎无法捕捉。
“多谢林姑娘。”花满楼温言道,转向声音的方向微微一笑。他看不见林月如的表情,却能听见她略微急促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混着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极力压抑的情绪。“姑娘似乎对医道颇有研究?”他问得随意,像寻常寒暄。
林月如的微笑自然了些:“自幼随家父学医,略知皮毛。”她走到桌边,端起茶盏一一递给众人。递给西门吹雪时,她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在盏中荡起细小的涟漪。“家父常说,医者父母心,见不得世人受苦。”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尸体,“这位...这位逝者,死状如此凄惨,不知是何等残忍之人所为。”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西门吹雪没有接茶,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锁在尸体上,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姑娘觉得,凶手为何要如此分割尸体?”
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剑。林月如显然没料到,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她轻吸一口气,稳住茶盏。烛光下,陆小凤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小女子不懂查案,”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但...但从医者角度看,如此精细分割,若非深仇大恨,便是有所图谋。”她抬起眼,这次目光坚定了一些,“或许是研究人体结构,或许是...”
“或许是什么?”陆小凤追问,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
林月如咬了咬下唇,那是一个犹豫的小动作。义庄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烛火摇曳得更厉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群沉默的鬼魅。墙角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仿佛有了生命,在静静倾听。
“或许是...”她开口,又停住,摇摇头,“小女子不敢妄言。茶要凉了,各位请慢用。”她欠身告辞,脚步比来时稍快,但仍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走到门边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尸体。
就在那一瞬间,陆小凤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着某种强烈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认同?
门轻轻关上了。林月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义庄重归寂静,但空气已然不同。茶香袅袅,与死亡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西门吹雪终于转身,端起那盏茶,却不喝,只是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的手背,”他忽然说,“有新鲜烫伤的痕迹,但位置不对。”
花满楼侧耳:“怎么说?”
“如果是端茶不慎溅到,烫伤应在手背外侧。但她手背的伤痕在内侧,靠近虎口,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时被烫伤的。”西门吹雪放下茶盏,“而且,她身上的草药气味,与尸体上的不完全相同。”
陆小凤走到桌边,端起自己那盏茶,嗅了嗅:“茶是好茶,雨前龙井。”他啜了一口,“但她送茶来的时机,未免太巧。”
冷若冰皱眉:“你们怀疑林月如?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连环分尸案的凶手?而且悬壶堂在城南行医二十年,口碑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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