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沉重:“叩见陛下!”
刘彧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他扶着冰冷的御座扶手,缓缓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因为连日来的煎熬和此刻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一步一步从丹墀上走下来,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他一直走到三人面前才停下,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眼前这三颗低垂的头颅。
“抬起头来。”刘彧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穿透力。
吴喜、张永、沈攸之依言抬头。三双眼睛毫无畏惧地迎上皇帝那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目光。他们看到了恐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刻骨的仇恨,也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
“你们…都知道了?”刘彧的声音很低沉,却像钝刀刮过骨头。
“臣等已知。”吴喜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好!好!”刘彧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八州皆反!朕的江山,就剩下脚下这座孤城了!满朝朱紫,门阀门阀!”他猛地挥手,指向那些低头屏息的宗室显贵,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讽刺和怨毒,“看看他们!朕的叔伯兄弟!簪缨世胄!平日里高谈阔论,食君之禄!危难之时,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指望他们替朕平叛?指望他们保朕的江山?呸!”
他猛地转回头,再次聚焦在眼前这三个寒门将领身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之火。他微微俯身,几乎是对着他们的脸,压低的声音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魔咒,带着赤裸裸的诱惑和不容置疑的疯狂:
“朕,只剩下你们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刘彧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听着,”刘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想要什么?爵位?吴喜!朕封你为建安侯!食邑三千户!”他指着吴喜,随即转向张永,“张永!你是安固侯!三千户!”又猛地指向沈攸之,“沈攸之!你…你是贞阳县侯!二千户!不够?不够打完仗再加!翻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金银?宫库里有的,现在就去搬!美人?整个建康随你们挑!朕什么都给!统统答应!只要你们…”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溅出来的火星,“把这江山,给朕抢回来!把那些乱臣贼子,给朕碾成齑粉!”
巨大的诱惑和沉重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同时砸在三位将军的心头。封侯!食邑!这是他们这些寒门武人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触摸到的巅峰!但代价呢?是整个帝国的滔天战火,是八州叛军如林的刀枪!是九死一生!
吴喜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长期被压抑的野心和巨大机遇碰撞产生的夺目光芒。“臣,吴喜!万死不辞!必为陛下廓清寰宇!”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张永神色依旧沉稳,但宽阔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抱拳沉声道:“陛下重托,臣张永,唯有以死相报!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那沉稳的语气里,蕴含着磐石般的意志。
沈攸之猛地抬起头,年轻而狠戾的脸上涌起一片激动的红潮,那股桀骜之气化作冲天的战意:“陛下!臣沈攸之,愿为陛下前驱!叛军虽众,不过是土鸡瓦狗!臣必取其魁首首级,献于阙下!”
“好!好!好!”刘彧连叫三声“好”,颓然与疯狂交织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近乎癫狂的宽慰。他猛地直起身,指向殿外烽火弥漫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拿地图来!朕要告诉他们,这仗,该怎么打!”
几百里外的寻阳城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初春的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座长江边上的重镇,将新搭建的宫室照得一片辉煌。隆重的登基大典刚刚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烛的馥郁和人群喧嚣的余温。
十一岁的刘子勋,穿着一身对他来说过于宽大沉重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小脸被压得有些苍白,茫然地坐在同样崭新的、象征最高权力的御座上。他只觉得身上这套行头沉得要命,珠玉晃得他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片空白。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头,震耳欲聋的“万岁”呼声,像潮水般涌来,让他不知所措,小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鎏金扶手。
真正的主角,是跪在丹墀最前方的两个人。新任“尚书右仆射、兼摄吏部尚书”,实际掌控寻阳朝廷军政大权的邓琬。他身材微胖,面容富态,此刻红光满面,眼角眉梢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他不时偷偷抬眼瞟向御座上那个年幼的傀儡皇帝,又迅速垂目,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在他身旁,是“吏部尚书”袁顗,这位来自雍州的实力派,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表情则深沉得多,看似恭敬地垂着眼睑,眼底深处却是老谋深算的权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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