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内的绝望与晋阳的悲愤交织在一起,而年轻的李存勖,正在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惊人冷静和魄力。他并没有被哀伤和愤怒冲昏头脑。他秘密召集心腹大将周德威、李存审等人,在晋阳宫密室中,面对巨大的沙盘地图,灯火通明。
“周老将军,夹寨情况如何?”李存勖指着潞州位置,声音沉稳。
周德威,这位跟随李克用征战多年的老将,面色凝重:“大王,夹寨坚固异常,内外两层,守备森严!康怀英拥兵十万,日夜巡逻,强攻……恐难奏效,徒增伤亡!我军主力若陷于坚城之下,汴梁援兵再至,后果不堪设想!”他指着夹寨模型,忧心忡忡。
李存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潞州城上:“潞州,绝不能丢!它是河东门户!是父王基业的基石!丢了潞州,我河东腹地将暴露在朱温的刀锋之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强攻不成,唯有……”他的手指猛地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夹寨外围,“奇袭!一击必杀!”
“奇袭?”李存审眉头紧锁,“大王,梁军势大,防备严密,如何奇袭?”
李存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寒星:“兵者,诡道也!梁军倚仗夹寨坚固,认定我军新丧,不敢出援,更不敢主动进攻。骄兵,必败!”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传令全军:哀兵之态,示敌以弱!麻痹汴贼!暗中集结精锐马步军,备足粮秣器械,随时待命!时机……就在天气!”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空,仿佛在等待某种征兆。示敌以弱,暗藏杀机,年轻的晋王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了一个充满风险却极具魄力的决定。
开平二年(908年)五月,时机终于降临。连绵的夏雨笼罩了潞州地区,仿佛天空破开了巨大的窟窿,雨水不分昼夜地倾泻而下。大地被浸泡得一片泥泞,道路化为黏稠的沼泽,连最坚实的夯土都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松软不堪。天空阴沉如铁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夹寨内的梁军,早已被这没完没了的阴雨折磨得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妈的,这鬼天气没完没了了!鞋子都能拧出水来!”一个梁军哨兵缩在简陋的望楼棚子下,抱着长矛,对着身旁的同伴抱怨。他身上简陋的蓑衣根本无法抵挡如此规模的暴雨,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冻得他牙齿打颤。
“熬着吧,兄弟!”另一个哨兵裹紧湿透的军服,声音透着麻木,“晋阳那边都哭丧呢,那个小娃娃大王能翻起什么浪?这雨下得,别说打仗,走路都费劲!上头都说了,安心守着,潞州城里的耗子都快饿死光了,破城是早晚的事!”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恶劣的天气和长时间无战事的松懈,让夹寨外围的梁军巡逻队形同虚设,许多哨兵都躲在避雨处打盹,连寨墙上的火把在暴雨中都显得昏黄无力,仿佛随时会被浇灭。
就在这滂沱大雨和夜幕最深沉的掩护下,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正悄然逼近夹寨。晋军主力在李存勖的亲自率领下,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群行走在黑暗中的幽灵。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铁甲和脸上,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却无人发出半点声响。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决死的意志。李存勖一身黑色劲装,雨水顺着他年轻而刚毅的脸颊不断流淌。他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三支箭中的一支——那支象征灭朱梁的白羽箭,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箭杆此刻却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那是父亲临终的目光和嘱托。
“快!跟上!不要掉队!”大将周德威压低了声音,在雨中急促地催促着。老兵们无声地传递着命令,整个队伍在泥泞和暴雨中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肃杀和秩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晋军先锋精锐如同利刃般悄然撕开了梁军松懈的西北角外围防线!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几个昏昏欲睡的梁军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李存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浇灭他眼中炽烈的战意。他猛地拔出佩剑,高高举起,迎着扑面而来的冰冷雨幕,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注定要震动天下的怒吼:
“汴人——酣睡——!可击矣——!!!”
这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瞬间炸裂了沉闷的雨夜!
“杀——!!!”积蓄已久的仇恨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数万晋军精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这咆哮声压倒了狂暴的风雨声,如同山崩海啸,狠狠砸向沉睡中的夹寨!铁蹄践踏泥泞,刀枪撕裂雨幕,晋军战士如同出笼的猛虎,凶猛地扑向还在懵懂中的梁军营盘!
“敌袭!敌袭!晋……晋军来了!”梁军营寨瞬间炸开了锅!凄厉的警报锣声仓促响起,随即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梁军士兵惊慌失措,许多人甚至来不及穿上铠甲,抓起武器就冲出营帐,迎面撞上的却是晋军雪亮的刀锋和排山倒海般的冲锋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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