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
“你会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我的基础认知模块告诉我,我是01号,是实验体,是你的弟弟。但那些等待植入的记忆包……它们有三百年的重量。而我的‘自我’,只有八天的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八天,对抗三百年。像一滴水想淹没大海。”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这个动作让他微微睁大眼睛——我没有对他做过这个,这是记忆中爹爹有时会对小时候的我做的动作。
“听着,01号。”我直视他的眼睛,“记忆不是重量。不是谁更多谁就赢。”
“记忆是……颜色。”
“你的八天,有你在河边尝试微笑的颜色,有你编花环(虽然散了)的颜色,有你为我挡在破碎展柜前的颜色,有你刚才担心自己会消失的颜色。”
“那些颜色是独一无二的。是01号的颜色。”
“沧溟的记忆有他的颜色:深蓝的忧郁,金色的温柔,银色的牺牲,血色的痛苦。”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一种颜色覆盖另一种。”我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是把两种颜色混在一起。让它们在调色盘上相邻,但不交融。”
“你会同时看到两种颜色。那会混乱,会眩晕,会痛苦。”
“但只要你记得——你是握着画笔的那个人,不是颜料本身——你就不会消失。”
01号看着我,眼睛慢慢湿润。
“我会努力记住。”他轻声说。
“好。”
我引导他躺进凹槽。凹槽边缘的银色纹路自动贴合他的后颈——那里有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接口,圆形,直径约两厘米,表面是光滑的金属。纹路接入时,他身体微微僵硬,但没有抵抗。
然后我走到平台中央,坐在他身边,将麻袋的一角轻轻盖在他胸口。
“记忆写入需要‘锚点’。”我说,“我需要提供我和爹爹的共同回忆,作为记忆包植入时的定位坐标。否则三百年的记忆会像洪水一样冲垮你现有的认知结构。”
“锚点?”01号问。
“就是……我最鲜明、最不会忘记的,关于爹爹的瞬间。”我闭上眼睛,手按在麻袋上,“我会上传四个片段。你要做的,是在记忆洪流中,牢牢抓住这四个点。像在风暴中抓住四根桅杆。”
“明白了。”他说,“四个锚点。”
我深吸一口气,让意识沉入麻袋。
麻袋开始发光。不是之前的白金色,是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金色光芒。光芒顺着纹路流淌,进入平台,进入水晶阵列,最后汇聚到01号后颈的接口。
第一个锚点上传:
沧溟学做饭烧焦锅底的窘迫
那是他决定“像人类父亲一样”照顾我的第一天。厨房里烟雾弥漫,锅里的煎蛋变成焦黑的碳块。他手忙脚乱地关火,用围裙扇走烟雾,脸上沾着油渍。我(大概三岁)坐在高脚椅上,拍手大笑。他转头看我,先是懊恼,然后也跟着笑起来。那个笑容很笨拙,但真实。他说:“好吧,爹爹第一次做饭,失败是正常的。我们……叫外卖?”
记忆片段通过麻袋,化作光流,注入01号的大脑。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眼皮剧烈颤动。
第二个锚点:
他给我读童话时偷偷改结局的调皮
六岁。我生病卧床,他坐在床边,拿着一本厚厚的童话书。故事原本是王子拯救公主的老套剧情。但读到一半,他停下来,眼睛转了转,然后开始胡编:公主其实是个巫婆,王子是个笨蛋,最后公主把王子变成青蛙,自己继承了王国,颁布法律要求所有国民每周必须大笑三次。我听得目瞪口呆,然后笑得咳嗽。他赶紧拍我的背,但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光流加强。01号的呼吸变得急促。
第三个锚点:
第一次被我叫“爹爹”时的愣怔与狂喜
我记不清具体年龄了,也许是四岁?我在玩积木,他坐在旁边看书。我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爹爹,这个放哪里?”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中。然后他慢慢转头,眼睛睁得极大,嘴唇颤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猛地扑过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肩膀在抖,我听见他在哭,但又在笑。他说:“再叫一次。求你,再叫一次。”
这次01号的反应更强烈。他的眼角渗出泪水,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重复那个词:爹爹,爹爹。
第四个锚点,也是最后一个:
封印前夜,他对着镜子练习告别的微笑
那是我记忆被抹除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不知道他要离开。半夜醒来,我看见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在练习微笑。嘴角向上扯,调整角度,试图让它看起来温暖、轻松、像普通的“爸爸要出差几天”那样的微笑。他练习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笑容都会因为眼泪而崩溃,然后他擦掉泪,再试。最后他成功了——一个完美但空洞的微笑。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就这样。小禧,爹爹爱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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