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光尘不再变幻,而是稳定下来,组合成具体的轮廓:身高约一米八,中等体型,穿着朴素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但整齐,面容温和,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
小禧的呼吸停了。
她认识这张脸。
“老金?”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
营地里的老金——那个沉默寡言、负责维护设备的工程师。总是埋头修理器械,很少说话,但每次小禧需要工具或零件,他总能默默准备好。陆明说他“背景干净,只是不喜欢社交”。
但现在,这张脸在微笑。不是老金那种疲惫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而是一种……绝对的、理性的、像医生看着实验动物般的微笑。
“不完全是,”凝聚成老金样貌的存在开口,这次声音有了特质——是老金的声音,但更清晰,更冰冷,“我是老金的‘弟弟’。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他(现在可以用“他”了)从光尘中完全走出,踩在平台上,脚步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响。他的眼睛是普通的深褐色,但瞳孔深处有星云在旋转,那是观测者的标志。
“准确地说,老金——你们认识的那个——是宇宙观测者第六代与人类女性的后代,我的同源兄长。三百年前,他叛逃了观测者序列,选择站在‘生命情感’这边。他潜伏在这个世界,伪装成普通人类,暗中保护情绪文明的延续。”
“而我,”他微笑,“是第七代。我选择履行职责:观测,记录,收藏。当发现兄长因感情用事导致样本采集严重滞后时,议会指派我来接管。”
小禧感到世界在摇晃。老金……那个在营地角落里默默修东西的老人,是观测者?一直在保护他们?
“他在哪里?”她问,声音颤抖。
“被限制了权限,软禁在观测者中继站。”第七代平静地说,“他试图警告你,干扰实验,甚至偷偷修改了01号的早期程序(所以01号才会有人格萌芽的异常空间)。但他失败了。观测者的力量不是个体能对抗的。”
他走到平台边缘,看向大厅墙壁上那些无声的记忆画面:
“哥哥相信情感是宇宙的‘珍贵意外’,值得不惜代价保存。但我的计算显示:情感文明必然走向极端,触发重启协议。与其等待不可逆的毁灭,不如在毁灭前采集最珍贵的样本,保存在画廊中。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他转身,看向小禧:
“所以,交易是真实的。我需要你的‘希望样本’填补画廊最大空缺(希望之神的位置空了十二万年)。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予你想要的一切:弟弟的自由,世界的延续,与父亲的团聚。这是效率最优解。”
他挥手,大厅墙壁的所有屏幕同时切换,播放模拟的未来:
——01号在阳光下奔跑,大笑,和普通少年无异。背景是人类城市,没有方尖碑,没有情绪镇压,孩子们在公园玩耍。
——沧溟的沉眠结晶被移入一个精美的展柜,放置在小禧的展柜旁。两个展柜之间有柔和的光桥连接,仿佛在无声对话。
——小禧在展柜中,闭眼微笑,表情停留在“希望”最纯净的瞬间。她不再需要战斗,不再需要背负责任,永远安息在最美的一刻。
画面持续了三十秒,然后淡去。
第七代看着小禧,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最终状态:
“你一生都在为别人牺牲:为父亲收集共鸣尘,为劳改营囚犯扩展麻袋,为怨灵传递真相,为母亲拒绝牺牲,为01号冒险修改协议。现在,这次牺牲能换来一切。你只需要点头。”
他伸出手——人类的手,掌心向上:
“进入展柜的过程没有痛苦。我会提取你意识中最美的希望瞬间(根据数据分析,是你得知自己是被爱着而非工具的那一刻),将那一刻永恒化。你的意识将永远停留在那个幸福的认知里,不再有困惑,不再有失去。”
小禧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个展柜,看着墙壁上还在闪烁的“美好未来”。
她的嘴唇微动。
但有人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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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
声音来自01号。少年向前一步,完全挡在小禧和第七代之间。他的脊背挺直——不是模仿沧溟的站姿,是他自己的姿态。
第七代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虽然极其细微,但他脸上那种绝对的理性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0.3秒。
“作品没有拒绝权,”他声音依然平稳,但温度下降了几度,“你的存在是我赋予的,你的意识是我设计的实验副产品。你没有资格谈判。”
01号没有退缩。他的眼睛直视第七代,瞳孔深处数据流快速闪烁——但不是混乱,而是有目的的检索。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精确计算过:
“根据《宇宙观测者实验伦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当实验体产生稳定的自我意识与道德判断能力时,应赋予其生命权及基本自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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