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杭州城的灯火,却比往常更亮了些。
十天后,杭州府钱塘县。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佃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脚上踩着草鞋,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皱纹。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县衙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桌。钱塘县令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刘,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给佃户们解释政策:
“……都听明白了?签了这个‘官田承租契’,就能领三亩沙地,薯种官府出,头三年不用交租。但有一条,必须种红薯,不能种别的。种坏了不用赔,种好了全是你们的……”
底下佃户们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种坏了真不用赔?”
“刘大老爷说话能信吗?上次说减税,后来还不是照收?”
“可这次不一样,是萧太傅推的新政……”
“萧太傅是厉害,可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江南吧?等他走了,那些地主老爷报复咱们怎么办?”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佝偻着背的老佃户,一直没说话。他叫王老五,在赵老爷家当了三十年佃户,从青壮年熬成了老头子,三个儿子有两个饿死了,剩下一个在码头扛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听着县令的话,又看看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契书,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的老伙计捅了捅他:“老王,你咋想?签不签?”
王老五张了张嘴,没说话。
又一个佃户小声说:“我听说,赵老爷放话了,谁要是敢签这个契,去种什么红薯,以后就别想再租他家的地。老王,你家可全靠赵老爷那五亩地活着呢……”
王老五握紧了契书。
这时,县令又喊道:“前一百个签契的,每户再补十斤粗盐!先到先得!”
“盐!”佃户们眼睛亮了。
盐可是金贵东西!平常人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十斤粗盐,够一家吃大半年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往前挤。
王老五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的佃户,又看看手里的契书,忽然一咬牙,拨开人群,冲到长桌前:
“我签!”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县令也愣了:“你……真要签?”
“签!”王老五把契书拍在桌上,手指着名字那一栏,“我不识字,按手印行不?”
县令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行!按手印就行!来,印泥!”
王老五伸出右手拇指——那拇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在印泥里重重一按,然后在契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啪。”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县衙门口,清晰得吓人。
按完手印,王老五直起身,看着县令:“地呢?薯种呢?”
县令赶紧让衙役拿来一张地契——是三亩沙地的位置图,还有一袋沉甸甸的薯种。
王老五接过地契和薯种,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佃户们的议论声:
“王老五真敢签啊……”
“赵老爷知道了,不得抽死他?”
“等着看吧,有好戏瞧了……”
王老五听见了,但没回头。他抱着薯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那三亩沙地在城外五里处的河滩,地是贫瘠,但不要钱,还白送薯种。
回到家——其实不能算家,就是两间漏风的茅草屋——王老五把薯种放在墙角,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手抖得厉害。
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袋薯种,吓了一跳:“你……你真签了?”
“签了。”王老五闷声道。
“赵老爷那边……”
“管不了了。”王老五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大柱他娘,咱家还有多少粮?”
老伴苦笑:“还有半袋麸皮,掺着野菜能吃五天。”
“五天……”王老五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身,“够了!五天够我把地翻出来,把薯种种下去!”
他拿起墙角生锈的锄头,扛在肩上,对老伴说:“我去地里。你把薯种看好,别让老鼠咬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王老五像疯了一样,起早贪黑地在那三亩沙地上忙活。地硬,他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没肥,他就去河里捞淤泥,一筐一筐往地里挑。
第四天,县里派的农技员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陈,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看了看王老五翻好的地,又捏了把土,摇头:
“王大爷,您这地翻得不行。沙地种红薯,得深翻,至少一尺深。您这才翻半尺,红薯扎不下根。”
王老五愣了:“那……那咋办?”
“重翻。”小陈技术员很干脆,“我帮您。”
一老一少,又花了三天,把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深,土也松软,小陈技术员又教王老五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下种,下种后育苗,育苗后移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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