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赌朕能撑多久。你在赌太医院那些人不会说漏嘴。你在赌朝臣们会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你在赌李承瑞那些余党不会在这期间动手。”
皇帝看着他:“你赌的每一局,输的概率都比赢大。”
萧战沉默片刻,笑了。
“皇上,”他说,“臣这辈子,赌过比这更大的局。”
他顿了顿:“几年前,臣带着兵,追着犬戎三万骑兵跑了八百里。那时候臣手里只剩三天的粮草,斥候说前面是死路,后面是追兵。所有人都劝臣退兵,说赌不起。”
“臣说:赌得起。输了,臣死在这儿;赢了,西戎二十年不敢南望。”
皇帝看着他。
萧战说:“后来臣赢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朕有时候真怀疑,”他说,“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萧战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臣从小命硬,阎王爷不收。”
皇帝笑骂:“放屁。”
但他没有再反对。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缓缓道:“太医院那边,你去说。那些老顽固,朕的话他们未必听,你的歪理邪说他们倒是怕。”
“臣遵旨。”
“内阁那边,朕让承弘去安抚。”皇帝说,“徐阶那老狐狸精着呢,你骗不了他。不如直接跟他摊牌,让他配合演这出戏。”
“臣明白。”
皇帝顿了顿,忽然道:“萧战,你有没有想过——这法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朕总有油尽灯枯的那天。”
萧战沉默片刻,轻声道:“臣想过。”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所以臣只需要您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萧战没有回答。
但皇帝看懂了。
一个月后,太子继位的流程会走完。一个月后,朝堂的动荡会平息。一个月后,那些观望的、动摇的、蠢蠢欲动的,都会尘埃落定。
一个月后,就算皇帝龙驭宾天,这江山也不会乱。
因为萧战已经用这一个月,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
皇帝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萧战,”他说,“有时候朕真不知道,遇见你,是朕的运气,还是大夏的运气。”
萧战难得没有贫嘴。
他只是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只愿不负皇上所托。”
皇帝点了点头。
他累了。说了这么多话,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去吧,”他闭上眼睛,“朕歇一会儿。”
萧战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榻上,皇帝闭目而卧,瘦削的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只曾经握过玉玺、批过奏折、指点江山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
萧战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入宫觐见。那时候皇帝还龙体康健,坐在御座上俯视他,问:“你就是萧战?”
那时候他跪在大殿上,心想:这皇帝看着挺精神,应该还能活二十年。
他不知道,那时候皇帝体内已经中了安氏下的毒,只是还没发作。
他不知道,这五年来,皇帝一直在用参汤吊着命,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只知道,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子,如今已经油尽灯枯。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盏灯,燃得再久一点。
萧战推门而出。
殿外,赵疤脸和乌尔善还在等他。
他大步走过去,对赵疤脸道:“去太医院,把章明鹤叫来。”
赵疤脸领命而去。
太医院,章明鹤接到赵疤脸传话时,正跪在药王像前念经。
他已经念了一个时辰了,膝盖跪麻了,嗓子念哑了,药王也没显灵。
“章院使,国公爷请您去养心殿议事。”赵疤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章明鹤睁开眼,苦笑。
该来的总会来。萧战那脾气,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走吧。”
养心殿偏殿,萧战已经等在那里。
章明鹤进门就跪:“国公爷,臣等无能,致使皇上龙体……”
“行了行了,”萧战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跪了,膝盖不疼啊?”
章明鹤一愣。
他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悬空,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萧战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语。
“章院使,”他开口,“你从医多少年了?”
“回国公爷,臣从医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萧战点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次,病人被宣布无药可救,结果硬生生挺过来的例子吧?”
章明鹤怔了怔,缓缓点头:“确实有。”
“那些病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章明鹤想了想:“有的是因为年轻,底子好。有的是因为求生意志强。还有的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好。”
萧战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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