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娃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刘采薇这边也渐渐聚起了人。先是一位矮壮的老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大约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短褂,右胳膊始终垂在身侧,肩膀往一边歪着,走路的时候整个上身都在不自觉地找平衡,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用半边去生活。
老人走到刘采薇桌前,想坐下来,但右胳膊刚碰到桌沿就疼得呲了一下牙,只好侧着身子慢慢坐下,左手扶着桌角维持平衡。刘采薇让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那条胳膊,肩膀和肘部的关节处微微肿大,皮色偏暗发灰,比左臂整整粗了一圈,皮肤表面有些粗糙的鳞屑,像是积了多年的劳损和旧伤一直没有退下去。
刘采薇伸出手,隔着衣服按了按他的肩膀:疼吗?
老人点点头,眉头皱成一团。
她又往下挪了一寸,按在肘关节外侧:这里呢?
老人的眉头松了松,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有人翻译:酸。酸得厉害。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得没法儿抬胳膊。
刘采薇没多说什么,从布袋里取出两瓶药膏,一深一浅。浅色那瓶是乳白色的,膏体细腻温润,打开盖子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深色那瓶是棕褐色的,质地厚实,闻着有几分辛辣。她先打开浅色那瓶,倒出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在掌心,双手合拢揉热了,然后按在老人的肩关节上,顺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揉开。
老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刘采薇手上的力道没变,只是速度放慢了一些:可能有点酸,忍一下。第一次用药的时候经脉不通,会酸一些,后面就好了。
老人的肩膀绷了大约七八息,然后像一根被慢慢拉松的弦一样缓缓放松下来。药膏的温热透过皮肤往里渗,他的眉头起初还皱得紧紧的,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皱着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展开了。他嘴里喃喃道:热热的……舒服……
刘采薇又换了一瓶深色的药膏,在肘关节肿大的那一圈涂了一层,用指腹轻轻抹匀,然后取出一卷纱布裹了一层,绑了一个松紧合适的结: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之前用热毛巾敷一会儿。走路的时候右肩不要往前倾,试着把背挺起来,让肩膀回到正位。药膏用完了,来找我再拿。
老人站起身来,试着抬了抬那条胳膊,动作还是慢,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胳膊抬起来的高度比方才高了整整一掌的距离,而且他抬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真的能抬到那里。他又试着把胳膊往前伸了伸,虽然动作还不太利索,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觉已经明显轻了。
老人回头看了看刘采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裹好的胳膊,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转身挤出人群时,步子比来的时候顺畅了不少,肩膀也没有再往一边歪得那么厉害了。
旁边一个排队的妇人小声对同伴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惊异。二狗听不懂全部的东瀛话,但和两个词反复出现了好几次,他估摸着是在说大夏来的大夫那个药膏真管用之类的。他也没太往心里去,继续当他的,把抱着孩子的往三娃那边引,把拄着拐的往刘采薇这边送,指挥得像模像样。
午后太阳偏西之后,门口排队的人少了一些,但队伍尾巴还拖在巷口没有散。三娃正在低头整理药箱,把用过的器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原位,刘采薇那边也刚给一位膝盖疼痛的老妇看完,正拿布巾擦手上的药膏。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壮实、穿着深灰色短袍的中年医者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出头,颧骨高耸,目光锐利,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木制器具的手柄——像是一种刮痧用的工具。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着同样的灰短袍,像是他的徒弟或者同僚,虽然没走近,却一直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钉在三娃的桌上。
中年医者走到三娃面前站定,语气平静但目光逼人:听说你能治别人治不好的病?
三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是来给人看病的。谁有病,我看谁。你想说什么?
中年医者伸出一只手掌——虎口处有一块陈年疤痕,大约拇指盖大小,皮肤发硬发亮,边缘有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火烧过又被粗糙地缝合过,攒了许多年也没有消退。他把手掌摊开在三娃面前:这块疤,你来试试。我听说你昨晚一针治好了藩主夫人的急症。但我不信细针能治这种陈年旧伤。你若能把这疤治了,我便认你的法子。若不能,你今日在这里施针用药,便是在行骗。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想看又怕被卷进去。
三娃没有急。他先看了一眼那块疤痕,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医者:能看。但我有一个要求——我治过的病人,你若是有质疑,可以当面说。别回头走了之后再到处说我是巫术。你要么现在站在这儿把话说清楚,要么就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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