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驿馆门口的人终于散了大半。最后几个病人离开时,天边的云已经被落日烧成了大片的橘红和浅紫,像有人把一整盒水彩颜料泼洒在了西边的天空上。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斑,波光粼粼的,风比午后凉了一些,吹在人脸上带着傍晚特有的温润。
三娃把最后一根用过的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袋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早上到现在,他看了不下四十个病人,换药、清创、缝合、诊断、开方子,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油腻和酒精的凉意。刘采薇那边也处理了二十多个筋骨劳损的病人,布袋里的药膏几乎见底。
二狗蹲在井边洗手,一边洗一边数:三娃四十多号,采薇二十多号,加起来六十多号。一天看了六十多个人,赶上我们永乐坊卫生院半个月的量了。
东瀛没有卫生院。三娃站起身来,把药箱盖好,所以他们攒了十几年的病,今天一起来了。
二狗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正要把手上的水甩干,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力道不大不小,节奏不紧不慢,像有人用指节在敲一道熟悉的门。
铁蛋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外站着藩主本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刀,身后只带了佐藤一人,连一个护卫都没带。他站在暮色里,半边脸被夕阳的余晖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廊下的阴影中,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那身礼服时清减了几分,眼下也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大概昨晚夫人的病让他一夜没合眼。
萧战从廊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藩主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藩主拱手行了一礼,腰弯下去的角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低得跟白天佐藤来求医时几乎差不多:国公大人,敝人来是想当面感谢贵使的医官。他直起身,转向三娃,又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比面对萧战时还要深上三分,萧大夫,昨晚多亏你出手相救。内子今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烧退了,腹痛也止了。我藩上下医者束手无策时,是贵使的大夫救了敝人家眷的性命。
三娃拱了拱手还礼:夫人是急性炎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及时用药就好了。主要是没有拖太久——若是再拖两天,怕是麻烦得多。
藩主点了点头,然后从佐藤手里接过一块东西——那是一块不算大的木匾,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木质浅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隐隐还能看到细密的木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匾面上刻着四个端正的楷书大字——杏林春暖,字口很深,刻工精细,看得出是专门找了手艺好的匠人赶工刻的,连边角的毛刺都仔细打磨过了。
藩主把匾双手送到三娃面前,匾面朝着三娃的方向:敝藩百年以来,从未有过如萧大夫这般悬壶济世之能者。今日我藩百姓奔走相告,皆道大夏来了一位活菩萨。此匾虽薄,却是我藩上下共同的心意。请萧大夫收下。
三娃接过匾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杏林春暖——他认得这典故,知道这是对医者最高的赞誉之一。他抬头看了看藩主,又看了看匾面上那几道温润的刻痕,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藩主太客气了。这是大夫的本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本分也要有人肯做才行。藩主没有再客气,只侧身让开门口,府中还有几位老臣,身上也有些旧疾,早就想治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明日不知可否……
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辰。三娃应道,只要有人来,我就看。
藩主点头致谢,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三娃——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一瞬,又在三娃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再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多言。他朝萧战拱了拱手,便带着佐藤沿着石板路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被拉长、模糊、融进巷口。
三娃回到廊下,把木匾靠在墙边。匾上的字在晚照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刻痕的阴影和光亮交错着,把那两个字衬得格外分明。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匾面,触感光滑冰凉:这匾上的字写得挺好的,比我上次在县衙门口看到的那个清正廉明强多了。上次那个字写得跟虫爬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孩拿树枝划的。
三娃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弯腰收拾桌上的器具——竹筒、瓷瓶、纱布卷、镊子钳、剪刀、药膏盒——一件一件归回原位,动作熟练从容,像做过了无数遍。
天色又暗了几分。檐下那盏灯笼被刘采薇点了起来,烛火透过发黄的灯纸,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三娃正低头把一卷没拆封的纱布放回药箱,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迟疑的、带着试探的声音:请问……明天还开诊吗?
三娃直起腰,隔着院门看到一位抱着婴孩的年轻母亲站在门外。她大约二十出头,怀里裹着一个襁褓,孩子的小脸从襁褓边缘露出来半边,睡得正香。她不敢靠太近,只站在门外的暮色里,眼神带着一种既期待又怕被拒绝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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