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岛西南方向约八十海里的地方,有一片在正规海图上被标注为暗礁密布,不建议航行的水域。这片水域从外面看毫无特别之处——浪不大,水色偏深,偶尔有几块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像鳄鱼的背脊一样趴在碧蓝的海面上。但如果有人驾着吃水浅的小船,从北侧一条仅容两艘船并排通过的水道拐进去,绕过三块像门牙一样排列的礁石,眼前就会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的葫芦形海湾藏在礁群深处。海湾不大,从入口到最里端的沙滩大约只有一里长,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藤蔓和寄生榕树,根系垂下来扎进石缝里,像一面绿色的瀑布。海湾最里端是一片月牙形的白沙滩,沙质细腻,比吕宋那边的沙更白更粉,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沙滩后面是一小片平地,平地上用木板和棕榈叶搭了七八间棚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棚屋之间牵满了晾衣绳,上面晾着各色衣物和渔网,还有几条半干的咸鱼在风里晃荡,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此刻,这片沙滩上正热闹得不像话。
二十多艘大小船只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船底贴着沙,像是被潮水推上去就没再挪过窝。船型各异——有暹罗长尾船改的尖底快艇,有从商船上抢来的平底货船,甚至还有一条不知从哪弄来的破旧渔船,船帮子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刷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连写的人自己大概都不认识,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来写的是三爪龙号——劫富不劫贫。
沙滩上摆了几张长条桌,桌子是用抢来的舱木板拼的,桌面还留着原来的船号漆印。桌上堆满了各色食物——烤鱼、煮螃蟹、椰子饭、还有几坛子不知从哪抢来的酒,酒坛上贴着绍兴老酒的红纸签,但红纸已经湿了一半,字迹洇得模糊不清。桌边围坐了大约七八十个海盗,个个赤膊黑肤,腰间别着刀、斧头或者短铳,有的头上裹着各色头巾,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远看像一群没拴绳的鹦鹉。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胖子。
这胖子大约四十出头,肚子圆滚滚地往前挺着,像怀里揣了一口锅。他穿着一件明显是从某艘商船上抢来的绸缎袍子,袍子原本大概是藏青色的,但被他穿得油光发亮,领口和前襟上沾满了不明污渍——有棕色的酱汁印,有白色的盐渍,还有几块深褐色的像是血但仔细看更像是椰子汁干了以后的痕迹。他腰上系着一条镶了铜扣的宽皮带,皮带扣都快被肚子顶到胸口去了。他光着脚踩在沙地上,两只脚又宽又厚,脚趾缝里夹着沙子,但这并不影响他双手叉腰、挺胸凸肚地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就是这个场合最重要的人的得意。
这就是三爪龙王。
至于为什么叫——据说是因为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早年做厨子的时候切菜切掉了。但他本人在给自己起外号的时候非常讲究,坚持称象征抓财、抓船、抓人,三爪俱全,天下我有。至于,纯粹是他自己觉得威风,强行加上的。
诸位!三爪龙王操着一口浓重的潮汕话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敲钟,连沙滩尽头那棵歪脖子椰树上的叶子都震了两下,都静一下!听我讲几句!
人群里的嗡嗡声降了几分,但还没完全消停。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瘦高个海盗嘴里还塞着一只螃蟹腿,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头家,恁又要表彰啊?上个月才表彰过。
三爪龙王瞪了他一眼:上个月是月度表彰,今天是年度表彰!差一个字!一样吗?一样吗?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圈,月度表彰是红事,年度表彰是白事……不是,是喜事!大大个的喜事!
旁边一个戴蓝头巾的中年海盗放下手里的酒碗,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头家,俺们上个月才过的年,恁记着不?过年的时候恁说那是年度总结大会,这才过了几个月,恁又搞年度表彰——这年度到底是按恁的心情算还是按节气算?
三爪龙王噎了一下,嘴张了张,然后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按我这口锅算的!我肚子饿了就吃,高兴了就表彰!怎么,你有意见?
蓝头巾海盗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又端起酒碗低头喝酒去了。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分明在笑,那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家头家就这样我们早习惯了的纵容。
三爪龙王见没人再反对,清了清嗓子——他清嗓子的声音很大,喉咙里像滚过一块石头——然后继续他的:
诸位兄弟!今年——不对,这三个月——咱们的收成好!非常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把钱藏在哪个岛上了!他拍了拍肚子,上个月咱们劫了四条商船!四条!其中一条装的是绸缎,卖了够咱们吃三年!还有一条装的是药材,兄弟们以后生病不用硬扛了!更厉害的是——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环视四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咱们昨天截到了一条船,上面有半船的铁钉和工具!兄弟们,铁钉啊!咱们修船再也不用拿竹子削钉子凑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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