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青石城入了秋,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落,铺得满院子都是金黄。糖宝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去扫,可她扫得没有落得快,往往刚扫完一片,风一吹又落了满地。扫了三天她就放弃了,把扫帚一扔,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不扫了!”她鼓着腮帮子宣布,“让它落!落满了正好当毯子踩。”
落十一二话没说,捡起扫帚,替她把院子扫了。
糖宝看着他的背影,腮帮子慢慢消了下去。
花千骨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是东方彧卿前几天送来的。竹简上记载着上古妖神的修炼法门,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古神文。东方彧卿怕她看不懂,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了注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连每一处可能产生的歧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花千骨看着那些注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竹染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山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那些疤痕在蛮荒留下的,有的是妖兽抓的,有的是滚落山崖时撞的,最深的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今天运气好。”他把山鸡扔在井边,“在城外林子里碰到的,一窝。”
糖宝立刻来了精神,从门槛上跳起来,跑过去蹲在两只山鸡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山鸡的羽毛。
“好肥啊!”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骨头妈妈,我们怎么吃?”
“都行。”花千骨说。
糖宝欢呼一声,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一只炖汤,一只红烧!炖汤要多放蘑菇,红烧要多放糖——”
“太甜了。”落十一说。
“不甜不好吃!”糖宝瞪他。
“你已经够甜了。”
糖宝愣了一下,然后脸刷地红了,抓起地上一把落叶往落十一身上扔:“你乱说什么!”
落十一站着没动,任凭那些落叶砸在胸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竹染看着这一幕,轻笑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开始处理山鸡。他的手法很利落,开膛破肚,拔毛清洗,一气呵成。在蛮荒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做这些事,早就烂熟于心。只不过那时候处理的是铁甲兽、沙蝎、岩蛇,比这两只山鸡难弄得多。
花千骨放下竹简,站起身来。
“竹染。”她说。
“嗯?”
“你手上的疤,我想帮你消掉。”
竹染拔毛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语气平淡:“不用。留着挺好的。”
“为什么?”
竹染把处理好的山鸡放在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身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最深的疤,看了一会儿。
“这道疤,是进蛮荒第三年留下的。那天我遇到了一头成年岩蛇,被它的尾巴扫中,差点把整条手臂都扯下来。我用牙咬着藤蔓给自己缝针,缝了四十七针,缝完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发着高烧,以为自己会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没死。活下来了。从那以后每次看到这道疤,我就提醒自己——连那种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花千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不消。”她说。
竹染看着她,忽然笑了。
“其实你不用问我的。”他说,“你是妖神,你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那不是一回事。”花千骨说,“你的身体,你做主。”
竹染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花千骨,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花千骨。”他说。
“嗯?”
“你这个人,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六界无敌的妖神,会问别人愿不愿意。”竹染说,“这种事,摩严不会做,白子画不会做,杀阡陌大概也不会做。”
花千骨想了想,说:“他们又不是我。”
竹染笑了一声,不再说话,端起那盆处理好的山鸡往厨房走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门。用巴掌拍,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花千骨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七杀殿的弟子,一身黑衣,胸口绣着七杀殿的血焰徽记。他跑得满头大汗,气息不匀,看到花千骨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传讯玉简。
“大人,圣君让我来报——您要找的人,找到了。”
花千骨接过玉简,灵力探入。
玉简里是杀阡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和笑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花千骨,你的人找到了。霓漫天,在人间界东海边的渔村出现过。本座的人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你要是想亲自去,就来七杀殿找本座。要是不想动,本座替你把她拎过来,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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