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一个夜晚,事情发展到了顶点。
那晚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哭。划墙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大有和秀芝背靠背坐着,谁也不敢睡。
突然,秀芝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她低头一看,床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渍,正慢慢扩散。
“大有......”她声音发颤。
大有一看,脸“唰”地白了。张家媳就是淹死的。
水渍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一个人的形状。没有脸,没有五官,就是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人形水迹,躺在他们中间。
秀芝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大有想拉她下床,手脚却像被钉住了。
就在这时,水迹开始移动,缓缓“站”了起来。虽然没有眼睛,但两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极度的恐惧中,秀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为什么总在夜里来?为什么对说话那么敏感?张半仙说它靠听那些话壮大,可如果......如果不让“听”呢?
她猛地抓住大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大、有、我、爱、你。”
这不是他们平时会说的那种骚话。七年夫妻,他们说过无数下流话、玩笑话、抱怨话,却从没说过这三个字。
大有愣住了。
水迹也顿了一下。
秀芝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七年了,我没说过这话。其实你每次摸黑给我盖被子,我都知道。你舍不得吃鸡蛋,都留给我,我也知道。”
水迹开始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大有似乎明白了什么,接道:“秀芝,我也......我也爱你。那年你嫁过来,穿红棉袄,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第一眼就喜欢。”
他们就这样一句接一句说着,说的全是平常没说过的真心话,朴素、笨拙,却滚烫。
水迹剧烈地抖动起来,开始变淡、变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河水的腥味,混合着水草的腐败气息。
“我记得你生小豆子那天,疼得咬我的手,留下个疤。”大有举起手,月光下隐约可见一道淡白色的痕迹,“我那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秀芝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这傻子......”
水迹终于完全消散了,像从未出现过。只有床单上那片湿润,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风停了,万籁俱寂。
夫妻俩瘫倒在床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泪。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天快亮时,秀芝轻声问:“它走了吗?”
大有沉默良久,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死也不能说。”
秀芝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夫妻俩决定,每年都去祭拜张家媳妇的亡魂,以此来赎乱说话的罪。
春夏秋冬,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家沟还是那个李家沟。春天杜鹃花开,夏天溪水清凉,秋天稻谷金黄,冬天雾气缭绕。李大有和王秀芝还是那对夫妻,只是夜里说话声音轻了许多,下流话少了,偶尔会说“把被子盖好”“明天给你煮鸡蛋”这样平常的话。
老坟岗的白衣女人再没人见过。只有守林的老王头说,有一晚他看见一个白色影子飘向河边,在张家媳妇落水的地方站了很久,最后慢慢散了,像融进了月光里。
张半仙听了这事,只说了一句:“人爱听假话,鬼爱听真心话。”
李家沟的人还是喜欢在村头老槐树下唠嗑,只是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太阳落山后,不说死人,不说闲话,不说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要说就说庄稼,说收成,说谁家孩子有出息,说明年开春种点啥。
而夜深人静时,每扇窗后都有一盏灯,灯下有人说话,有人倾听。话在嘴里滚一滚,在心里掂一掂,才轻轻吐出来——那些话或许不漂亮,不刺激,不撩人,却像冬天的棉被,夏天的蒲扇,实实在在,暖暖和和。
这大概就是乡村教给人们最朴素的道理:白天干活,夜里安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让它烂在肚子里。毕竟,这世上有些东西,听得懂人话,却听不懂人心;有些话,能招鬼,也能送鬼。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照着一排排安静的屋舍。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又像在倾听。而每一扇窗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一些话语,一些只有黑夜知道,天亮就消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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