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子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冲奶粉。它身上的味道很重,像陈年的皮毛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但奇怪的是,并不难闻。
王秀梅冲好奶,试了试温度,喂给婴儿。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山魈子蹲在一旁,专注地看着,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似温柔的神情。它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什么。
王秀梅突然意识到:这东西,这个怪物,是真的爱这个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秀梅知道王国栋和屯里人就在林子后面等着,一旦她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冲出来。
但她看着山魈子,看着它学着人类的样子,笨拙地给孩子裹好兽皮,看着它把奶瓶小心地收起来,准备下次再用——她突然不确定了。
这个婴儿如果被带回人类世界,会得到更好的照顾,这是肯定的。但这个山魈子呢?它失去了视为己出的孩子,会怎样?
王秀梅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儿子。那种痛,她知道。
山魈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它抬起头,深陷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询问般的咕噜声。它伸出长臂,不是要抢回孩子,而是从自己脖颈上扯下一样东西——一串用兽牙和石子串成的项链,放在王秀梅脚边。
又是一份礼物。
王秀梅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抱起婴儿,站起身。
山魈子也站起来,但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
王秀梅一步步往林子后退。山魈子跟着走了几步,停在沟口。它没有再前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和孩子消失在树影里。
王国栋冲出来接应时,王秀梅已经哭成了泪人。
“快走!”他拉着她就跑。
跑出很远,王秀梅回头看了一眼。
山魈子还站在沟口,那个高大的、孤独的身影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古老的石像。
孩子被带回屯里,取名“雪生”。县里来了人,查清了孩子的来历——他父母是被下放的知青,几个月前在山里遇难,搜救队只找到了大人的遗体,但根据线索,他们有孩子,但没找到孩子遗体。没人想到是被山魈子救走的。
雪生在屯里养了半个月,脸色红润起来。王秀梅常常抱着他,一坐就是半天。
山魈子再没出现过。老鹰沟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最后彻底消失。
开春时,屯里组织人进山找过一次。他们在沟底发现了一个洞穴,里面铺着干草和兽皮,墙上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大身影牵着一个小身影。
洞深处,整齐地摆放着很多东西:搪瓷缸、剪刀、破镜子、发卡,还有一双小孩穿的草鞋。
最让人唏嘘的是,在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罐没开封的奶粉,旁边是一串兽牙项链。
孙爷说,山魈子大概走了,去更深的山了。
王秀梅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雪生,又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年冬天特别长,雪一场接一场。偶尔夜深人静时,王秀梅会梦见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梦见它站在月光下的雪地里,怀里空荡荡的,眼睛望着屯子的方向,透露着说不出的悲伤。
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
春天终于来了。冰雪消融,山溪叮咚,达子香开满了山坡。
雪生长得很壮实,已经开始咿呀学语。王秀梅的孩子也出生了,是个女儿。
四月底的一天,王秀梅抱着两个孩子在后院晒太阳,忽然看见篱笆外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发现是一串兽牙项链,挂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
项链下,雪地上,印着一个熟悉的、脸盆大小的脚印,朝山的方向延伸。
王秀梅站了很久,最后取下了项链。
她没有告诉王国栋,只是把项链和自己夭折儿子的虎头鞋放在了一起,锁在箱底。
有些相遇,注定无法言说。有些告别,无需挥手。
山知道,雪记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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