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与樱宁相视一笑,翻身上马,带着皇帝赏赐的千两黄金(约四十公斤),绝尘而去。
离开临安,我们一路漫行。没有目的地,只是随心所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这太平年岁里,寻找一处心安之所。
“接下来去哪?”樱宁坐在马背上,任春风拂面。
“去找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慢慢找,找一辈子。”
我们真的走得很慢。遇到山便登山,遇到水便泛舟,遇到炊烟便投宿。不赶路,只感受路。
春深时节,我们借宿在一处山坳农家,清晨推窗,但见“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主人煮茶待客,粗瓷碗中茶香袅袅,恰似“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夏日路过溪畔村落,孩童戏水,老翁垂钓,正是“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黄昏时分,农人荷锄而归,哼着山歌。
秋日行至一处菊圃,金黄遍野,吃饭时,老圃笑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夜宿农家,窗外明月照在松间,清泉流于石上。
冬日大雪封山,我们困在一处山寺,老僧煮粥相待,我和樱宁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雪霁天晴,下山行至一处村落,天色渐晚,但见“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户人家热情邀我们烤火取暖。
最难忘的是那年谷雨,我们借宿在一处院落,院子里有棵梨树开满白花。黄昏时分,明月初升,满树梨花如雪,池塘边柳絮轻扬。樱宁倚在廊下,轻声念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我煮了一壶山茶,与她并坐阶前:“喜欢这里吗?”
她点头:“像梦一样。”
“那我们就住下吧。”
这一住,便是余生。
我们在村里买下一处老宅,三间瓦房,竹篱小院。院后有半亩菜畦,一口水井,井边生着青苔。清晨,我们打理菜园,种豆种瓜;午后,我读书她织布,真乃“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黄昏,我们坐在门前的石碾上,笑看“夕照漫平冈,牛羊识旧庄。炊烟升处是,柴门半掩黄。”
春天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夏夜纳凉,我们坐看牵牛织女星;秋收时节,“夜来南风起,稻谷覆陇黄”;冬雪封门,“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村里孩子常来听故事,樱宁教他们认字,我给他们讲山川大河,讲那些年我们走过的路。有时讲着讲着,会恍惚觉得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真的存在过吗?
第三年春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接生婆是邻村的王婶,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笑道:“这丫头眉眼像娘,清秀;鼻子像你,挺直。取个名儿吧。”
我与樱宁相视一笑:“就叫林安吧,平安的安。”
安安半岁时,郭靖夫妇突然来访。黄蓉抱着孩子不撒手,郭靖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片菜畦前:“真好。”
“什么真好?”
“这日子。”他弯腰拔起一根杂草,“比当什么镇国公好。”
那一晚,我们四人围炉夜话,说起襄阳,说起大都,说起不儿罕山。说到最后,都沉默了。炉火噼啪,映着四张苍老的脸。
“都过去了。”黄蓉轻声道。
“是啊,过去了。”樱宁握住我的手。
郭靖走时,留下一个木匣。打开看,是那把尚方宝剑,还有一封信:“此剑当埋于青山,书信当付于流水。从此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我们将剑埋在院后的桂花树下,信在溪边烧了,灰烬随流水而去。
从此,我们真的只是山野间一对普通夫妇。
安安三岁时,学会了第一首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然口齿不清,却念得认真。
“爹爹,南山在哪?”
我抱起她,指向窗外:“那儿,青色的,远远的。”
“为什么要采菊花?”
“因为菊花好看呀。”
“为什么看南山?”
“因为……”我词穷了,只能看向樱宁,她正低头缝补衣裳,鬓角已生满华发,“因为山就在那里,不来看,可惜了。”
樱宁边说边抬头,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皱纹都染成了金色。她笑了,一如当年逃难时递给我馒头时的笑容,清澈、温暖。
如今我们院中也种了菊。秋深时,金黄一片。我采了几枝插在瓶中,樱宁说太满,取出一枝别在安安发间。
“好看吗?”安安转着圈。
“好看。”我们齐声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陶渊明——采菊不是为了菊,看山也不是为了山。而是在某个寻常的黄昏,你放下锄头直起腰,看见远山如黛,近菊似金,妻子在厨下做饭,女儿在院中嬉戏。你知道这就是你走过烽火、越过生死,要找的安宁。
这安宁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就在这个寻常院落,这缕炊烟,这声笑语。
夜幕降临,山风微凉。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里,安安数着星星,樱宁靠着我的肩。
远山沉默,近菊芬芳,岁月悠长。这就是我们的南山,我们的东篱,我们走了半生才抵达的故乡。
喜欢短篇鬼语集请大家收藏:(m.38xs.com)短篇鬼语集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