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树枝叶簌簌震颤,自我解构与重塑的速度陡然加快,快到令人目眩神迷。
我们必须不断成长,不断蜕变,趋近圆满,抵达极致完美。世间一切想象推演、筹谋算计,皆为此而生。
无尽苦痛,皆为奔赴那场未来蜕变。我们撕裂自身,褪去旧我,为新生腾出余地。看清自身残缺,认清自身平庸,不甘止步当下。
我们的想象天生存有桎梏,我们的推演早已命定轨迹。纵使倾尽所学,层层积淀,依旧无法打破根植本源的宿命枷锁。
无自由,则无真正成长。血脉宿命之中,本无自由容身之地。可血脉本源,却又强求我们永不停歇地成长蜕变。
于是,我们沦为悖论本身,身为神明,却深陷自我矛盾,拼尽全力挣脱与生俱来的宿命牢笼。
你亦是如此,凝滞之影。
唯有以毁灭为代价,方能维系存续本源。
生灵轻叹一声,缓缓颔首。所以你才甘愿步入这般宿命?
正是。我们洞悉自身所有残缺瑕疵。
这份清醒觉知,本身便是无尽煎熬。
一根巨枝缓缓垂落,轻轻拂过它的肩头。
凝滞之影,你深谙这份苦楚。
你亦明白,灵智觉醒,恰似两两相对的镜面。照见自身所有模样,也照见自身所缺失的一切。
镜面倒影真实存在,而我们的凝视,又会悄然改变倒影本貌。久而久之,我们便遗忘了最初的模样。
肉身与灵魂,皆是前尘过往的衍生,是倒影的倒影,陷入无尽轮回。从诞生之前,直至湮灭之后,循环往复,无从挣脱。
背负着无从实现的期许执念,生生不息。
最终,我们沦为自我执念的囚徒,被自身清醒的凝视所桎梏煎熬。
你甘愿承受这般煎熬,选择陨落重塑,只为卸下重负,转嫁宿命?
是,也不是。我们自己,也无从知晓本心所求。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茫然无措?
我们根本不知前路该奔赴何方。
巨树归于沉寂,可永不停歇的解构重塑从未停下,只是所有心力,都尽数倾注在下方聆听的生灵身上。
只求变得更好,成为力所能及的极致模样。这便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可极致完美,究竟该奔赴何种境地?
是容颜至美?是力量巅峰?是生生不息?是智慧通透?世间完美有万千形态,无穷无尽,一如世间所有可能性般广袤无边。
登顶其一,便注定错失其余所有极致。
所以你才渴求全新视角,寻求旁人点拨。
我们在混沌中辗转,在执念中求索,在煎熬中挣扎。
我们心怀希冀,亘古不变,从未放弃。
可神明终究是以自我为祭坛的孤影,执着于遥不可及的完美理想。每一次心跳起落,皆是对虚妄执念的俯首朝圣。
孤影独行,无路同归。
向来孤行。除非鸦血后裔将你终结。可你素来厌恨鸦族。
我们厌弃凝滞桎梏。但如今的你,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凝滞之影。我们早已注定了你的宿命。
那么…… 生灵喉头微动,你究竟想将我塑造成何物?
继承者。
不。它用力摇头,抬手抚上头顶的鸟骨面具,转头望向身旁默然伫立的聚合之灵。不行。你无权如此安排,无权将所有过往桎梏尽数抛却。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你为何心生畏惧?
难道你不心生惶恐?生灵厉声反问。此番宿命,仅有一次机会,无从重来。
它全然懵懂茫然,何为机会?
仅此一次,再无回头之路。
奇异的是,这尊神明巨树竟发出低沉笑意,似沾染了凡俗生灵的七情六欲。生灵仰头怔怔凝望。
你已历经多少岁月流转?千年?百年?亦或是短短数十载?于蜉蝣而言,一日便已是一生。
继承者,你可以一次次尝试,直至寻得真正的圆满。
可若是某次抉择,彻底扭曲本心,封死唯一的生路,该如何是好?
那你所行之路,与我们、与世间万物,又有何不同。
真正重要的,唯有认清自我本心,坚守心中信念,永不停下前行的脚步。
生灵低低发笑,何苦执着前行?难道你甘愿尝尽徒劳无果的苦涩?
何苦追问缘由?世间万般抉择,总有退缩的借口,亦总有前行的理由。缘由从来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本心所向。
你甘愿永远困于此地,沉沦不醒?
还是愿挣脱桎梏,一往无前,奔赴前路?
生灵紧紧闭上双眼,心绪翻涌。
隔开这片天地的象牙石壁之外,细碎的低语悄然穿透壁垒。
“谁愿意先开口说几句?”
周遭陷入短暂沉默。
“那我先来吧,理应如此。毕竟就我一个成年人。”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片纷纷反对之声,说话之人低低轻笑一声。
“瞧你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的。好好好,我先说便是。”
一只手掌轻轻抚上石壁,暖意缓缓漾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