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留待日后再去费心。
我的眼眸穿透这片天地的幽暗,在辽阔空茫、曾孕育我身躯的虚无之中,搜寻一个心底已然明了的答案。脚下藤蔓仍与大地相连,我循着这份羁绊感知一切:在风中,在土里,在胸腔深处翻涌揪紧的悸动里。
他们都走了。
只余下那柄子夜黑刃,深深嵌在象牙色的大地之间。我伸手握住剑柄,将它缓缓拔出。按常理来说,这利刃的沉重本应直接扯断我的臂膀,可此刻却举重若轻。
我双手横托长刀,凝视刀身精美的镂花纹路,从中窥见隐现的意象:一口余音未散的古钟、一片残缺弯折的羽翼、一道已然愈合的旧疤、一粒静待萌发的种子、一块潦草刻写的石板、一抹带着斑驳印记的笑意、一位面容温煦的巨人。
而后,我将冰凉平整的刀鞘抵在自己的额前。
“我好想你们。” 一声颤抖的告白自心底溢出。多重语调交织共鸣,汇成一道和声,可这一刻,我反倒宁愿只剩孤单一语。“我会一直坚持走下去。
“我清楚自己无从挣脱与生俱来的宿命本性。” 我对着周遭萦绕的幽魂轻声说道,“但我可以选择如何诠释这份本性,活出自己的模样。”
话音未落,高悬天际、遥不可及的血色洪流开始消融。起初,仅有一滴血珠缓缓坠落。继而,如同积压已久的乌云终于倾塌,漫天血雨倾泻而下,浸润这片天地的每一寸角落。神性之河顺着岩壁地面蜿蜒流淌,穿梭在迷宫般的曲径回廊之间。墨黑与赤红交织奔涌,渗入雕塑、楼宇、荒原与每一段定格的时光里,宛若笔墨从纸页间流淌漫开,尽数汇入我的身躯。
我能感知,体内干涸的脉络逐一复苏,神性细雨温柔洒落周身。血脉终于循着宿命本应有的轨迹奔涌不息,在我双手之间静静流转。
这一刻,我猛然惊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发自灵魂深处,压抑已久、失态痛哭的呜咽,层层震荡开来。
我以黑红为墨,书写自身,也被岁月宿命所书写。
外界,双月刺目的清辉笼罩满目疮痍的林地。新晋神明冲破地底通道时掀起的狂乱力量,在林间撕开一道巨大裂口,此后这片豁口被进一步拓开,支起连片营帐,八方氏族的旗帜色彩在此齐聚。空气湿热黏腻,闷得人心烦意乱,白日昏沉嗜睡,入夜亦辗转难安。
峰会季已然落幕,大地气温从盛夏顶峰缓缓回落,静待寒霜季微凉气候降临。整整一季光阴,已然悄然逝去。
逝去时节的余韵仍萦绕在我周身。明明已然走远,却依旧触之可感,仿佛我的一部分神魂,仍停留在那场神性大雨飘落的秘境之中。只要伸手,仍能触到那段无尽时光渐渐抽离、归于我身的缥缈余痕。好似我将第四只眼眸 —— 一缕现世的残影 —— 永远留在了过往里。
更真切的感受是,仿佛一场命运雪崩轰然压落,而我竟奇迹般置身劫后余生的彼岸,茫然睁眸望着朗朗天地,满心怔忪,连庆幸欢呼都无从谈起,只静静凝望眼前洒落的天光。
我坐在一具巨型地底造物的外壳边缘,这庞然大物深埋地下,不出数日便注定崩塌倾颓,而我正是从这里挣脱而出。野花藤蔓缠绕我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蓬勃生长,仿佛主动伸手触碰那些擦肩而过、形影破碎的幽魂。伯劳遗留的气息如今已然归我所有,力量磅礴却暗藏凶险。即便继承了陨落神明亘古沉淀的阅历,想要学会收敛压制这份力量,依旧万般煎熬。对凡人而言,这般神力来得太过迅猛、太过汹涌。好在荒草藤蔓顺着我的双腿缓缓攀附,静静陪我等候即将到来的故人,带来一丝微弱慰藉。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自从我坠入地底裂隙,她夜夜都会来到骨壁周遭徘徊,心事重重,难以入眠。每一晚,这位昔日女剑客所见的景象都毫无变化。但今夜,一切终将不同。
我感知到她瞥见象牙头骨上的裂痕,骤然驻足,迅速扫视周遭四方。或许是我隐藏得比预想中更好,又或许是我静立不动的模样扰乱了她的判断,她环顾两遍,才终于发现了我的身影。
基特眨了眨眼,轻声唤道:“文?”
“是我。” 从我唯一的口中,发出沙哑低沉的回应。夜色里,这句告白格外清晰,泪水在眼眶里隐隐翻涌。“你最惦记的那位神明。”
昔日女剑客怔怔凝望我许久,随即低低失笑,肩头微颤,嘴角大大扬起。笑意并非因我蹩脚的调侃,而是庆幸我终究安然归来。“你都哭了。” 她一边任由泪水滑落脸颊,一边故作打趣,“你这笨得要命的大家伙。”
我低低一笑,她本想抬手轻捶我的肩头,转念间又收回了拳头。
我抬起暗沉的手掌示意无碍:“没关系。”
“好吧。” 她依旧笑意不减,慢悠悠说道,“恕我不敢真的捶你这位神明大人。怎么换了副新模样?”
我习惯性想挑眉,才想起自己早已没有眉眼,只剩一颗修长带喙的头骨覆在面容之上。“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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