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六皇子刘青站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身姿如松,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此刻,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
折子已被朱笔批阅,鲜红的御批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父皇,北境屯田连年歉收,根本在于军管混乱。若再不将屯田事务从卫所剥离,专设文官管理,即便再拨百万银两改良水利,也不过是打水漂。”
刘青顿了顿,确信道:“制度不改,一切枉然。”
御案后,刘靖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
“制度要改,但不是现在。”
“北境面对的是狄戎铁骑,军政合一,为的是战时能瞬间调动一切粮草民夫。文官体系那套公文往来,等不起。”
“可纵容军管混乱,就是纵容贪腐。”刘青眉头紧皱,“儿臣查过,历年拨付的屯田款项,真正用于农田者不足五成,此非治军,实乃养痈!”
“那你想怎样?”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青儿,治国,尤其是治边防,不能只看长远。很多时候,你首先要确保当下不崩溃。”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那些没被用到实处的屯田款项,就是给士兵的另类的安抚费。
边境相较其他地方本就苦寒,想要保障边军的战斗力,思想是一方面,也要给足实际上的好处。
这方面,青儿和立儿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刘靖抬起眼,目光如渊:“在北境那种地方,强行剥离军将对屯田的控制权,会引发军心不稳,甚至给外敌可乘之机。”
“所以,父皇是认为,儿臣的想法太过激进,不顾现实?”刘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袖中的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他算过风险,但他不认同这种稳妥。
在他看来,刮骨疗毒虽有阵痛,也好过让毒疮蔓延至死。
什么东西都是小的时候最好对付,一旦任由其蔓延,将来想连根拔起就难了。
“朕没说你的想法是错的。”刘靖的语气依旧平静,“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侧面。你要治本,朕要先稳本。”
“你是皇子,可以专注于思考什么是对的。而朕是皇帝,必须首先要确保什么是可行的,以及,什么是安全的。”
刘青沉默了。
父皇提出的这些问题,他都思考过,但他认为,只要筹划周密,步步为营,并非不可克服。
暖阁内落针可闻。
角落里的李进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垂着头,心中却翻江倒海。
六殿下啊六殿下,您这是糊涂啊!
这是乾清宫,是议政的御前,不是养心殿里父子闲话家常。皇上先是皇上,才是父皇!
您这番话,句句在理不假,可句句都在驳斥圣意,表达自己截然相反的政治倾向。
李进德伺候刘靖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了。
别说登基这些年了,就是登基前,皇上还是庆王那会儿,就乾纲独揽。
若不是因为六皇子是皇后娘娘所出,自幼、与皇上亲近惯了,就凭方才那几句纵容贪腐、养痈为患,皇上早就.......
李进德不敢想下去。
他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变成地上的影子。
果然,李进德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刘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消失了。
没有动怒,没有拍案,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那目光,已不再是看儿子,而是在看一个触犯天威的臣子。
平静,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刘青挺直的背脊,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额角有冷汗渗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更激烈的反驳。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乾清宫。
眼前的人,首先是皇帝。
养心殿里那个会耐心听他说话、偶尔纵容他小脾气的父亲,在这里,退居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位置。
“看来,”刘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朕与你,无话可说。”
他拿起那份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看也没看,随手合上,丢在案角。
“退下吧。”
没有训斥,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对这场争论下任何结论。
只是退下。
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刘青感到无力。
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坚持,在父面前,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刘靖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不是认错,只是行礼。
“儿臣......告退。”
就在他即将退出门口时——
...
“咦?门怎么开着?李进德,你这差事当得越发懒散了,大热天的也不知道关紧门,凉气都跑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门外廊下传来。
紧接着,水碧色的裙摆映入眼帘,宋瑶摇着团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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