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渊底,在绝对的封闭与寂静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冰阮盘坐在刻画着静心凝神阵法的玉台上,膝上横着那柄名为“雪初晴”的古剑。剑身莹白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如同为她披上了一层月光织就的薄纱。
她已在此静坐七日。
七日来,不言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如同一尊冰雕。唯有周身缓缓流转的、比之前更加内敛深邃的寂灭寒意,以及眉心处隐隐浮现、明灭不定的冰蓝色魂火,证明着她依旧活着,且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凶险的……自我修复与重塑。
铸炼“冰极焱心界核”的代价,远超她最初的预估。
寂灭寒冰道基上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琉璃器上布满了蛛网,每一次灵力流转、每一次心神波动,都会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与崩裂的危机。修为从合体中期跌落至炼虚后期,且境界不稳,如同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跌落。
更严重的是本源损耗。
寂灭本源,是她力量的根源,更是她生命与神魂的基石。为了压制“焱心”、铸就界核,她近乎耗尽了本源中蕴含的“生机”部分,如今剩下的,更多是纯粹的“寂灭”与“归无”特性。这使得她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更加缥缈,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绝对的寒冷与寂静之中,彻底消散。
七日闭关,她做的第一件事,并非修复道基,而是……梳理。
以“雪初晴”剑身为引,以残存的寂灭本源为线,将她前世“墨清漪”与今生“冰阮”那破碎、交错、甚至相互矛盾抵触的记忆与认知,一点一点地剥离开来,重新审视,尝试着……去接纳,去融合。
这个过程,比修复肉身伤势、比稳固修为境界,更加痛苦,也更加关键。
因为道基的裂痕,不仅是力量层面的创伤,更是她“自我认知”产生剧烈冲突与动摇的外在显化。
前世的墨清漪,是天赋绝伦、心高气傲却最终在“仙盟清算”中惨淡收场、带着无尽不甘与疑惑陨落的悲剧人物。
今生的冰阮,以寂灭寒冰之道守护宗门火种、冷静理智却背负着沉重秘密与使命的“阮师祖”。
她们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墨清漪的记忆里,有对“仙盟”最初的信赖与憧憬,有对自身道途的执着与骄傲,有与虚烬(或者说,那时还以另一个身份存在的他)之间复杂难言的情谊与纠葛,更有最后时刻面对清算时的不解、愤怒与……一丝隐藏极深的、对自己所坚持之道的动摇。
冰阮的记忆里,则是对玄天殿近乎本能的守护责任,对陈峰这个师弟从审视到倚重的转变,对虚烬那跨越生死、扑朔迷离的“偿还”的回避与困惑,以及对自身寂灭之道走到极致后前路茫茫的孤寂。
两种记忆,两种身份,两种情绪,如同冰与火,在她神魂中碰撞、撕扯。
尤其在接触到“雪初晴”,在听到火阮传来的关于“谛观”、“仙盟清算可能另有隐情”的信息碎片后,这种冲突达到了顶峰。
她是谁?
墨清漪?还是冰阮?
她该恨谁?该信谁?该走向何方?
寂灭道基的裂痕,正是这种内在冲突无法调和的外在表现。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即便强行修复了道基裂痕,她的道心也终将留下无法弥补的破绽,未来修行之路,必生心魔,寸步难行。
所以,她必须面对。
七日静坐,她如同一个最冷静也最残忍的旁观者,将自己两世的记忆与情感,一幕幕展开,细细检视。
她看到了墨清漪在雪原上遗弃“雪初晴”时,那看似决绝转身、实则指尖颤抖的背影。
看到了虚烬(那时的他,似乎叫另一个名字)将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她从尸山血海中背出时,那嘶哑的、一遍遍重复的“清漪,撑住”。
目睹了守拙于最后关头凝视着她,决然自毁之际的眼神。
看到了陈峰在下界,对着她这个“阮师祖”立下誓言时,眼中的坚定与清澈。
看到了虚烬在九天战场,为她挡下“天律反噬”时,那回望的、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却又归于沉寂的目光。
也看到了陈峰递来“焱心”时,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信任。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流转。
初时,是剧烈的痛苦与混乱。两世的记忆与情感交织冲撞,让她神魂如同被反复撕裂。
但渐渐地,当她不再抗拒,不再试图强行将某一世的记忆或情感“剥离”或“覆盖”另一世时,一种奇异的、近乎“旁观”的平静,开始浮现。
她开始意识到,无论是墨清漪的骄傲、遗憾、不甘,还是冰阮的守护、责任、孤寂,都是“她”的一部分。
是她跨越生死、历经劫难,依旧未曾彻底消亡的“本质”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呈现。
她无需否定任何一世。
也无需强迫自己完全成为某一世。
她可以是墨清漪,那个曾惊艳一个时代、最终含恨陨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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