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松开拍龙头的手,往前踏了一步。龙跟在他身后,无声地游动,金沙在它身上流淌,像瀑布,像星河。他走到应无咎面前,距离不到一丈。应无咎的六条手臂同时抬起来,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为陈峰的威压,是因为那些从镜面下长出来的剑虽然碎了,但剑的碎片还在。那些碎片悬浮在空中,密密麻麻,像一面由金沙组成的墙,挡在应无咎和陈峰之间。应无咎的手臂碰到那些金沙,金沙就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切割他的皮肤、肌肉、血管。黑色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被金沙吸收了,金沙在吸收血液的过程中变得更亮、更密、更锋利。
陈峰看着应无咎。魔神面具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镜面的反射下,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他脸上游动。
他抬手,食指指向应无咎。身后的龙动了。龙身从陈峰身后窜出去,速度快到镜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龙头撞在应无咎胸口,龙角刺穿他的黑色皮肤,龙须缠住他的六条手臂,龙身的鳞片在他身上割出无数道细密的伤口。应无咎被龙顶着往后飞,后背撞在镜面墙壁上,镜面碎了,碎成无数片更小的镜子。那些小镜子里倒映着应无咎被龙顶在墙上的画面,无数个应无咎,无数条龙,无数个被刺穿、被缠绕、被切割的瞬间。
龙顶着应无咎穿过那面镜墙,进入镜墙后面的空间——还是镜面,还是无数倒影,还是无穷无尽的房间。应无咎被龙从这面墙顶到那面墙,从这间房撞进那间房,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黑色血液喷溅在镜面上,镜面里的倒影也跟着喷血,无数个应无咎同时喷血,像一场黑色的雨。
陈峰站在原地,闭着眼。他能感觉到龙的每一次撞击,每一次切割,每一次穿刺。龙是他的剑意,是他的意志的延伸,是他在这片空间里的手和脚。他不需要动,龙会替他完成一切。
应无咎害在挣扎。六条手臂抓住龙的身体,指甲抠进龙鳞之间的缝隙里,想把龙从身上扯下来。但龙鳞是剑刃,他每抓一下,手指就被割一刀。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骨头从指尖戳出来,白森森的。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龙身上,龙身上的金沙被腐蚀了一小块,但很快就有新的金沙补上来。
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从那具正在崩解的身体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上位……救我……”
陈峰睁开眼。他听见了。不是听见了应无咎的求救,是听见了别的东西——在这片空间之外,在天墟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应无咎。那个回应不是声音,是力量。一股很沉的、很重的、像一座山一样的力量,在撞击这片空间的壁垒。
陈峰皱了一下眉。他抬起右手,五指合拢。龙停了下来,龙首从应无咎胸口拔出来,龙角上挂着黑色的碎肉和血液。龙身从应无咎身上松开,游回陈峰身边。
应无咎从镜面墙壁上滑落,摔在地上。他的胸口被龙角刺穿了四个洞,黑色血液从洞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六条手臂断了三条,剩下的三条也废了,垂在身侧。
陈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应无咎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陈峰。他的嘴在动,还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气声。陈峰读出了他的唇语。
“上位……救我……上位……”
空间震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震了。镜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天花板的某个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裂纹里渗出的不是光,是风——一股很沉的风,带着古老的气息,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那股威压落下来的瞬间,陈峰感觉自己的肩膀沉了一下。不是被压的,是被提醒的——有比他更强的东西,在外面。
裂纹在扩大。从头发丝粗细变成手指粗细,从手指粗细变成手臂粗细。一只干枯的手从裂纹里伸进来。那只手没有血肉,只有骨头,灰白色的,刻满了符号。符号是暗金色的,在跳动,在呼吸,在散发着和应无咎手臂上一模一样的气息。但更强,更密,更古老。那只手抓住裂纹的边缘,像一个人抓住悬崖的边缘,用力一掰。裂纹被掰开了一个大口子,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两只手,然后是一张脸。那张脸不是灰白色的,是惨白色的,白得像蜡,白得像纸,白得像一个人死了很久之后被从坟里挖出来。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看不清鼻子眼睛,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一个老者,很老,老到连长相都模糊了。
第二个人从裂纹里挤进来。比第一个矮,比第一个胖,脸是圆的,但圆得不自然,像被人揉过的面团。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是暗金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蛋黄。他看着陈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打量。
两个老者站在镜面上,站在无数倒影中间。他们的身体是实的,不是虚影,不是残魂,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但他们的气息不像人——太沉了,沉得像数万年没动过的石头;太老了,老得像从这个世界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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