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边缘,用于承托剩余香火的灰盆里,一块尚未燃尽、边缘焦黑的龟甲,在厚厚的香灰中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来,发出“咔嚓”一声细弱却极其清脆的裂响。一直侍立在商汤右后,仿佛与祭祀阴影融为一体的伊尹,闻声眼睑微微垂得更低。他那被岁月雕琢得如同古木般沉静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双藏在眼窝深处的眼眸,幽深得如同无风无澜的深潭,连微澜都欠奉。他笼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悄然探入,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将香灰中那片刚刚分离出来、边缘锐利如刀的龟甲残片,轻轻拈起,悄然纳入袖管深处,动作流畅得如同拂去袖角一缕尘埃。
位于商汤左侧稍后位置,始终如磐石般伫立的仲虺,右手重重按在腰间的青铜剑柄上,臂上的甲片纹丝不动。他锐利如捕食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并未落在前方的商汤身上,而是无声地掠过台下,精确地扫过那一张张被誓言激得涨红如枣,或苍白如死灰的面孔。他在捕捉着,捕捉那些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茫然、动摇,抑或是被点燃到极致的狂热光芒,那是另一种危险。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利刃,扫过之处,再细微的情绪起伏也难以遁形。
风中残留的牲血甜腥、新翻泥土的土腥与焚烧龟甲香料的奇异焦糊气交织盘绕,尚未被凛冽的寒风吹散。祭台之下,由仲虺猛地举起的令旗率先划破凝滞的空气,象征着铁灰色洪流的冰冷军阵,已开始带着无可逆转的决绝杀气,碾过荒芜的原野,向着西面——那宿命的战场鸣条,决然西移!
鸣条之野,在铅灰色沉郁天穹的覆盖下,以一种惊心动魄的辽阔延伸向四极八荒,最终消融在迷蒙的地平线上。枯黄衰败的野草被经年的风霜摧折,一片片伏倒在冰冷的黄泥地上,如同被不可见的巨大脚掌反复践踏而过,显出彻底的屈从与破碎。目力所及的地平线尽头,那本应是澄明天地分割之处,此刻却被一片缓慢蠕动、不断迫近的巨大阴影蛮横吞噬。这片阴影广阔如同凝固的玄色大海,又粘稠得如同积满腐水的泥沼。那是由无数辆涂着暗色兽面漆的战车、密密麻麻如荆棘丛林的冰冷戈矛、以及数也数不清攒动的人头汇集而成的洪流——夏王朝最后的王师!此刻,这支庞然巨物正以古老仪式般沉滞、却带着毁天灭地般沉闷压力的步调,在同样枯黄的大地上,碾磨出连绵不绝、深入骨髓的沉重嗡鸣。那声音如同巨兽磨牙,伴随着扬起的漫天遮天蔽日土黄色烟尘,将死亡的气息提前送入空气的每一个缝隙。
窒息感如阴冷的墨色大潮,在那片深色的巨壁尚未真正抵达战场核心之前,便已铺天盖地沉沉压下。原本就稀薄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粘胶,让每一次最细微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每一次鼓动耳膜的声响都清晰异常。
商汤端坐于一匹黑色骏马之上,勒住缰绳,默然驻立在本方阵列右翼一处略微隆起的高地边缘。身后,七十乘武装到令人胆寒的商军战车,已然排列成一个棱角分明、蓄势待发的锐利锥形。每一辆战车都被加固过车轴、包裹了更多的厚革,轮缘的青铜包边在晦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微芒。它们沉默地匍匐着,仿佛七十头屏息凝神、收敛獠牙的凶兽。仲虺挺立在全军最前列那辆重型战车的御者身侧。狰狞的青铜面甲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冷硬如同刀削斧劈的下颌线条。他那双锐眼透过面甲冰冷的目孔,如同铁铸的鹰爪,死死锁死敌阵最前沿几辆尤为庞大且狰狞的战车——那是夏桀引以为傲的、用来凿穿城垣或碾压步卒的冲城重革巨车!它们巨大的车体覆盖着厚重黑漆,上面装饰着张牙舞爪的朱红兽面纹饰和凸起的青铜撞角,如同移动的堡垒,是夏军冲锋的核心獠牙。仲虺的目光便钉在那狰狞撞角之间的狭窄缝隙上,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可能。
“轰隆隆——!”
毫无征兆!
遥远天际沉滞的滚雷如同巨大的车轮碾压过布满裂隙的古老陶穹,带着一种沉闷到穿透胸骨的恐怖震鸣,毫无征兆地轰然滚过这片已然神经绷紧至极限的原野。沉重的回响在每一个战士的胸腔深处剧烈震荡,如同巨兽濒死的叹息。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如同巨大的黑色墨汁倾倒而下,浓稠漆黑如锅底般的厚重云层,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从鸣条山的山峦轮廓之后急速漫涌而起,疯狂吞噬着惨白天幕最后一点微弱光线。仿佛天地瞬间失序,白昼与黑夜颠倒!那压抑天穹深处的沉闷雷音并未停歇,反而与夏军阵营中骤然响起的、节奏越来越密集的隆隆战鼓奇妙地相互应和。轰隆隆……咚!咚!咚!沉重的闷雷与急促的战鼓声交织纠缠,仿佛是冥冥中某种可怕意志在为这场决战擂响最后的宣判。
仲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探出左手,像铁钳般狠狠攥住御者腰间的坚韧皮质腰带,将其钉在原地,右臂则闪电般从插在车栏的巨盾后方抽出涂着朱漆的狭长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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