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傅说转向丹陛之上的武丁,躬身一礼,动作不卑不亢:“王上,臣以为,当此内忧外患之际,用兵不可不慎。西鄙之事,当先遣明察之使,速往彼处,探明实情。若确系天灾无情,民生艰难,当酌情减免其贡赋,并开仓赈济,助其度荒,示我大商仁德,收拢人心。若其心怀叵测,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再议征伐不迟。至于甲胄粮秣军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中几位掌管工役、仓廪、军械的官员,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臣请即刻查阅府库账册,核实现存数目,并核算所需缺口,再议调拨征发之事。事涉军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杜元仓促请战的鲁莽与无知暴露无遗。殿中一些原本对奴隶拜相充满鄙夷、准备看笑话的官员,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和凝重。甘盘深深看了傅说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忌惮,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重新垂下眼睑,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
武丁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如释重负:“准右相所奏!杜元,此事由你协同右相办理,务必查清原委,若有差池,唯你是问!退朝!”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殷都之上,连星月都隐匿无踪。王宫深处,新设的右相署衙内,灯火却亮如白昼,驱散了四周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新削竹简特有的清香和墨汁的微腥气息。巨大的几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几乎将傅说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完全淹没。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黑石地板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这寒意能让他保持清醒。时而伏案疾书,炭笔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时而起身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破解一个关乎国运的巨大谜题。
案头摊开的,是刚从甘盘处移交过来的部分府库账册和历年卜辞记录的副本。触目惊心,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糜烂。
“甲申卜,贞:雀以牛五十,羊百,豕三十,祀于父乙?”傅说指尖划过一片龟甲拓片的刻辞,低声念出,那上面记载着一次规模惊人的祭祀。他随即又拿起另一片,“癸未卜,争贞:子画燎于妣庚,祈雨?用羌十?”他快速翻动着堆积的龟甲和简牍,脸色越来越沉,如同凝霜。这些由不同贵族家族豢养的卜官主持的祭祀记录,频繁而杂乱,祭祀对象不仅包括商王近祖,甚至远及成汤之前的先公先王!耗费的牺牲更是惊人,动辄数十头牛、羊、猪,甚至还有大量作为人牲的俘虏或奴隶!这哪里是敬天法祖?分明是借神权自固,炫耀家族实力,蚕食王权根基!每一次奢靡的私祭,都在无声地宣告:看,我们家族拥有与先祖沟通的特权,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官吏任免的卷宗。几个关键职位,如掌管百工营造的“司工”,掌管山林川泽渔猎的“虞人”,掌管王畿卫戍的“亚旅”,其人选几乎被甘、杜、彭等几个盘根错节的大贵族家族垄断,世代相袭,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卷宗中充斥着“某荐其子某”、“某族某承父职”、“某宗某继兄位”的字样,至于才能德行,则语焉不详,或仅以“敦敏”、“孝友”等虚词搪塞。盘庚“惟图任旧人共政”的遗训,俨然成了这些贵族们把持权柄、排斥异己的护身符和紧箍咒。
“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傅说低声重复着武丁与他彻夜长谈、推心置腹时提出的构想,目光扫过那些充斥着“私昵”和血缘关系的卷宗,眼神锐利如刀,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这潭死水,必须搅动!这腐朽的巨树,必须从根子上劈开!
……
数日后,朝会。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北境烽火未熄,鬼方骑兵的蹄声如同梦魇;西鄙之事悬而未决,使者尚未传回确切消息;而新右相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即将以燎原之势点燃,目标直指贵族们赖以生存的神权根基。
傅说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如岩上孤松,任殿内无数道或敌视、或疑虑、或期待的目光聚焦于身。他手中捧着一卷新制的简册,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字字千钧:
“臣傅说启奏王上:臣观近世卜辞,祭祀繁多,礼仪冗杂,几近泛滥。或日祭,或月祀,或岁享,更有甚者,遇事便卜,无事亦祭,名目不一,耗费无度。牺牲之数,动辄数十百计,乃至以人为牲,暴殄天物,徒增杀孽!尤有甚者,”他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非王卜官,亦私祭先公远祖,僭越礼制,淆乱神听!此非敬神,实为渎神!《书》云:‘黩予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长此以往,神意不明,天威不彰,各宗族自恃神权,目无尊上,恐非社稷之福,实乃取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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