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王廷大殿前,平整宽阔的丹墀广场上,身着玄衣纁裳、头戴章甫冠的臣工们已侍立两侧。随着车队的逼近,臣子们纷纷侧目,彼此低语,声音细微却密集,嗡嗡作响,如同盛夏时密林里成团飞舞、令人烦躁的蝇虫振翅之声。
“又是那周侯……”一位须发皆白、位列前排的老臣,眉头紧锁,声音艰涩地挤出几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此乃三月内克第三戎矣!”他身旁稍年轻些的大夫接话,声音里是毫不遮掩的复杂情绪,恐惧、妒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混杂其中,“斩余吾,灭始呼,如今又杀得翳徒戎…西戎强酋几被其屠戮殆尽!如此悍勇无敌,恐非……恐非我大邑商社稷之福?”尾音上扬,充满惊疑。
老臣浑浊的眼珠转动,快速瞥了一眼高耸的殿阶之上那个模糊而孤高的玄色身影,声音压得更低,几近含混不清:“噤声!慎言!且看大王如何…如何封赏今日之功吧……”话语中的无奈与无能为力,沉重得如同殿前压城的铅云。
肃立于高高的玉陛之上,文丁背对着初露的惨淡天光,目光如冰冷的玉石,缓缓扫过下方垂首默立、状似恭谨实则心怀鬼胎的群臣。深冬的寒意并非只来自空气,更源自心底那不断扩大的裂隙。大邑商的朝堂,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早已被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无声笼罩、渗透。仿佛一张无形却极其坚韧、不断收紧的罗网,悄然间已将所有人的脖颈纳入其绞杀范围。而在西垂,那个在血与火的征伐中,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膨胀起来的庞然巨物——周族——其无形的影子,已化作最浓重、最令人不安的巨大阴影,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如同巨石压胸。它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却又如此禁忌——无人敢宣之于口,却又无人不知,无人不惧。
文丁挺直了僵硬的脊背,目光似鹰隼,死死钉在城外尘土飞扬的最深处。
仪仗的幡旗率先刺破烟尘——巨大的玄鸟图腾在殷红的幡面上猎猎招展。紧接着是整齐如林的戈矛阵列,密密麻麻,在阴沉的冬日天光下闪烁着幽冷、毫无生机的金属光泽,仿佛一片移动的死亡荆棘林。随后,便是那辆熟悉的、车轴和轮毂边缘都因长途跋涉而磨得锃亮的黑漆四马戎车。驭者挥鞭如电,口中呼喝,矫健的驭马奋蹄疾驰,马蹄铁踏得黄土崩飞,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贪婪追赶着他们的土黄色巨龙。
车上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正是季历。他已近天命之年,然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丝毫不显老态,周身弥漫着浓烈得无法化开的铁血硝烟与金戈之气,那是无数次冲杀破阵淬炼出的、近乎实质的锋锐。他身披玄甲,甲片厚重如鳞,打磨得如同深潭之水,幽深冷冽。此时,一片厚重的铅云缓缓移开,几束稀薄却极其锐利的金光如同金箭般顽强地穿透天穹,狠狠扎在季历肩甲、胸甲连接的缝隙处。刹那间,那暗沉的玄甲骤然反耀出刺眼的冰冷光芒,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熔炉中浇铸成形、灼热未退的神兵利器,带着一股无法直视、更无法阻挡的霸道气势,向着文丁脚下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高台,疾驰而来!他身后,一名彪悍的亲卫甲士,单手擎着一杆巨大的、裹着殷红厚帛的旗帜。血红的底色之上,用浓黑墨线勾勒出的,正是盘踞欲飞、睥睨天下的玄鸟徽记——那是大邑商天命所归的象征!此刻,却在季历的车后旗帜上,在呼啸而过的寒风中,狂舞翻腾!
戎车在高高的台基前稳稳停住。季历未等侍从搭梯,矫健地一跃而下车辕,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微尘不起。他大步流星,踏上了通往至高王座的白玉阶陛。他身上那件诸侯觐见的赤色纮衣边缘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长途跋涉的风尘,但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步履生风,身形中丝毫不见疲惫虚弱之态,反而更像是一柄暂时归鞘、却在鞘中微微嗡鸣、渴望下一次饮血的绝世利剑。他走到阶下最靠前的位置站定,目光如炬,直接向上方射来。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吕,清晰地撞击在宫殿高大的红漆立柱和高耸的夯土墙壁上,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殿檐角落积尘簌簌落下:
“臣!周邦季历!奉王命,征西土不臣!翳徒戎冥顽不化,屡犯王化,其族酋猖獗,已服其诛!今献三酋之首级,以告昊天、献社稷!扬我大商神威!”他那双深陷在浓密眉骨之下的鹰目,此刻灼灼发亮,仿佛瞳孔深处还燃烧着战场上厮杀未尽、未曾熄灭的凶戾火光。这目光,穿透了数丈的阶陛距离与身份带来的无形鸿沟,带着强烈的存在感,毫无避讳地、直刺而来,落在文丁脸上。
随着他的话语,四名魁梧健壮的周人武士,赤裸着虬结肌肉的上半身,步履沉重而富有仪式感地,抬着三个特制的沉重木笼,一步步登上高台。他们沉默地将木笼置于丹墀最显眼、最受瞩目的位置——正对着王座和大殿中轴线的中心!木笼的栅栏间隙不小,足以让所有目光看清内中盛放的恐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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