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反!”左侧上首传来一声短促却沉浑的喝声。公子贞,子囊,跨步向前,挡在暴怒的子反与丹陛之间半个身位。他身形挺拔,深衣一丝不苟,肃穆的脸上刻着焦虑的纹路。“我王,”他转向高榻,双手拱至额前,“郑人虽行悖逆,然晋势方盛!贸然兴兵伐郑,必启晋南进之口!北疆诸役方歇,国力待养……此时与晋盟约撕破,非计之善也!”他的目光越过子反的肩膀,急切地投向高榻上沉默不语的年轻楚王。
熊审眼皮撩起一线,瞥了一眼玉阶下怒发冲冠的子反,又掠过挡在他身前、言辞恳切的子囊。掌中的黄玉琮在他指间缓慢地、无声地转动着,光滑的沁色在殿顶泄下的天光中流转着温润的色泽。他没有回应子囊。殿中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
“国力?”子反猛地扭头,如同被尖针刺中,眼角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子囊,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彼时城濮之耻,亦是尔等辈谈国力、论盟约!今日许国城破之辱,难道又让我楚人吞下?”他眼中迸出近乎狂热的凶光,“郑国背信如蝇!岂不知痛,焉知惧?”他把脸猛地转向高榻,声音拔得更高,像要把殿顶的藻井掀翻,“大王!末将只需本部三旅车甲!踏平新郑,叫那郑伯跪于阶下谢罪!”
公子贞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要再说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楚王熊审终于抬起了脸。他一直把玩着玉琮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原本平和散漫的目光一点点收敛,汇聚,凝成一点冷硬如岩石的光,笔直地投向阶下如同困兽般的子反。
“兵符予你。”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被酷热蒸腾出的倦怠,却如同铁砧上的锤头,沉甸甸地落在大殿光滑的地砖之上,撞出无形而冰冷的回音。“许国之辱,必以血复。郑国之帜……寡人要看到它在我楚营外焦黑断折。”
子反眼中那狂躁的赤焰如遇烈油,猛地窜高、炽亮!他脸上肌肉扭曲,爆发出一声近乎野兽低吼般的短促声音,双手在身前用力一合,紧攥成拳的剑鞘伴随着骨节嘎嘣作响。他没有一个字回答,霍然转身。猩红的衣袍卷起一股刚猛旋风,腰间错金带钩急撞在佩环上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扯开一片锐利的杂音,那柄未曾出鞘的剑鞘如长矛般指向前路。他迈开大步,殿门的光线被他昂藏的身影撞碎割裂,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了。
一直立于王侧后方的公子申,面上掠过一丝无人觉察的阴翳。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王榻垂下的繁复丝帷上轻轻抚过,那质地顺滑冰凉。他的目光如同深潭表面不易察觉的涟漪,掠过玉阶下公子贞微微摇晃了一下的身影,又掠过王榻上兄长那张骤然被某种锐利决心撕裂的、原本属于少年人疏懒的轮廓。他眼帘轻轻垂下,将所有翻腾的思虑无声敛尽。
初秋的日光已有颓势,斜射在暴地的土坡营垒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汗酸、马尿与皮革锈蚀混杂的浑浊气息。楚师高大的驷车辕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前蹄在夯平的泥地上烦躁不安地反复刨着坑洼,马槽里草料残渣混着白沫。楚军的云纹大纛被干燥的秋风鼓荡,在辕门前猎猎作响,如同猛禽展开的暗色翼翅,投下令人不安的巨大阴影。
营盘中心,巨大的青牛皮中军帐帷高挑。帐内,火盆炭火正旺,吞吐着灼人的热浪和跳跃的光影。公子侧身上的犀甲和腰间那把镌着狰狞夔纹的长剑皆未解去,甲叶在火光映照下泛出狰狞的寒芒。他箕踞于一张铺开的兽皮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素帛地图。他指节粗大的手指,带着攻城槌撞击留下的瘀紫和草草包扎的白麻布血迹,正狠狠地戳戳点压着地图上河流的走向和城邑的墨点。“郑人……缩在王八壳子里头算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沾着泥灰砂石的手指移向地图上方,“明日!拔营!趋北!首止!”
分坐两旁的副将申息老将鬓角花白,脸上深刻的风霜纹路跳动着,嘴唇嗫嚅了一下,才发声:“令尹,”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征战于北地的粗粝和此刻的小心翼翼,“首止……那已是卫国的地界。”手指在地图上那道象征边界和盟誓的曲曲折折的红线上停住了。楚军屯驻暴地伐郑,再北进攻入首止,已然踩过中原诸侯默认的疆域红线。
“卫国?”子反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眸子在暗红的炭火光焰中灼灼燃烧,直瞪向说话的老将,“彼等缩头鸟龟,依附晋人犬彘!”他口中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正好!一并踏平,教那些北人胆寒,看看撕碎楚人盟约之盟约的下场!”他手腕猛地一甩,卷起地图一角,“备鼓!传令全军!敢言困、敢言卫者,军法论处!”他的声音震得大帐四壁悬挂的兵器嗡嗡作响。
翌日,巨大的鼓点如同闷雷滚过原野。辎车、长戈、云梯、弩机、驷马……这支沾染了暴地城烽烟的楚军再次向更北的开阔野地席卷。战车如林,沉重碾压过田埂,将残余的禾稼践踏入泥;士卒铁靴踏地,整齐划一如同擂石翻滚。遮天蔽日的黄尘如同一条昂首前扑的巨蟒,向着首止的方向蔓延。军列之中,那面属于子反的、绣着巨大“侧”字的军旗在队伍最前方飘摆鼓荡,赤红如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