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赵盾看着士会:“多加小心。君上近来……越发难以揣测了。”
次日清晨,士会穿戴整齐,入宫求见。
晋灵公正在用早膳。白玉案上摆着猩唇、豹胎、熊掌、鲤尾,皆是《八珍》所载。他见士会进来,并不停箸,只漫不经心道:“士卿来得早,可用过朝食?”
“臣用过了。”士会跪坐下首,斟酌词句:“臣昨日路过市肆,见观澜台下百姓惶恐,有伤国体。周礼有云:国君者,民之父母。父母当爱子,岂能以子之惶恐为乐?”
晋灵公夹起一块熊掌,肉质晶莹:“士卿觉得这熊掌如何?”
“……”士会一愣。
“这是北地进贡的冬熊,前掌。猎人说,此熊于雪地中行走,前掌探路,肉质最为细嫩。可寡人尝着,总不如去年的。”晋灵公将熊掌丢回盘中,拿起丝巾擦手:“庖厨说已炖了三日,可寡人觉得,还不够烂。”
士会深吸一口气:“君上,臣在说观澜台——”
“寡人知道。”晋灵公打断他,终于抬眼:“不就是射弹丸玩么?士卿,你说这国君,日日困在这宫墙之内,批不完的奏简,见不完的臣子,听不完的谏言。总得有点乐趣,是不是?”
“乐趣有多种,何苦以百姓之苦为乐?”
“百姓?”晋灵公笑了:“士卿,你说百姓苦。可你知道他们昨日在台下,虽然躲闪,眼中却还有活气。比平日那些行尸走肉,有趣多了。”
士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再次叩首:“君上,此非仁君之道。昔者尧舜——”
“尧舜是尧舜,寡人是寡人。”晋灵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士会:“士卿若无事,便退下吧。寡人累了。”
这是逐客令。但士会没有动。
他第三次叩首,额头触地:“君上,臣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以弹丸戏民,明日民必以刀兵相向。望君上三思!”
长久的沉默。
就在士会以为晋灵公不会再回应时,他忽然转身。年轻的国君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恼怒,像是羞惭,又像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士卿。”晋灵公走回案前,声音低了些:“你说的,寡人都明白。”
士会抬头。
“寡人自幼失怙,母后宠溺,群臣……”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有时候,寡人只是觉得……无趣。这江山是祖辈打下的,这朝政是卿士打理的,寡人像个傀儡,每日扮演国君的角色。只有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人因寡人一弹而惊慌失措时,寡人才觉得自己……活着。”
这番话出乎意料地坦诚。士会心中一动,也许国君心中尚有良知?
“君上,国君之乐,在国泰民安,在四夷宾服,在宗庙永祀。岂在戏弄百姓?”
“知道了。”晋灵公摆摆手,这次语气认真了些:“寡人改便是。从明日起,不再射弹。”
士会大喜,再叩首:“君上圣明!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若君上能始终向善,非但社稷之福,亦是臣等之幸!”
他引经据典,又劝谏许久。晋灵公始终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士会退出殿外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秋阳正好,他仰头看天,觉得晋国的天空似乎明朗了些。
然而,仅仅三天后。
深秋的晋宫,厨房总是最忙碌的地方。寅时不到,庖厨里已是热气蒸腾。三十六口灶台排开,炖着山珍海味,蒸着精米细面,烤着羔羊肥豚。
主厨名叫易卓,是晋国宫廷侍奉了三代国君的老庖人。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白了大半,但手依然稳,眼依然亮。此刻,他正盯着最大那口陶鼎,鼎中滚水沸腾,两只肥厚的熊掌在汤中沉浮。
“易师傅,君上昨日说熊掌不够烂,今日可得炖透了。”内侍在门口提醒。
易卓点头,用长筷戳了戳熊掌:“炖了四日,骨头都酥了。”
“君上口味刁,您多费心。”内侍说完便走了。
易卓叹口气。他何尝不知晋灵公难伺候?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小心控制着火候,又加了点去腥的姜片和提味的紫苏。
辰时,熊掌出锅。易卓亲自装盘,配以雕花的萝卜和翠绿的野菜,色香味俱全。两个小庖人端着食盘,跟着内侍往寝宫去。
易卓擦了擦手,总算能喘口气。他走到厨房后院,坐在石凳上,从怀中摸出半块麦饼——这是昨晚剩下的晚餐。刚要入口,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他起身。
一个小庖人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师、师傅……君上、君上发怒了……”
易卓心里一沉,快步往前院去。穿过长廊,远远就听见晋灵公的怒喝:
“废物!寡人要吃烂的!烂的!这是什么?嚼都嚼不动!”
“君上息怒,这熊掌已炖了四日……”是内侍颤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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