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
北京城上空铅云低垂,细碎的雪粒随风旋落,打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轻响。
这春寒料峭的时节,本该是柳芽初萌、冰河消融,此刻的京城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
城外隐约可闻的炮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乾清宫东暖阁,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崇祯帝朱由检披着半旧的玄色貂裘,独自坐在御案后。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大多已被他扫落在地。
脸色早已变得蜡黄消瘦,眼窝深陷,血丝密布,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已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信笺。
信是昨夜由一名奄奄一息的锦衣卫密探拼死送入宫的。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因仓促和虚弱而潦草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陛下万安。臣身陷敌营,时日无多,肺腑之言,不敢不陈。闯逆李自成,枭雄也,然其志在天下,非仅劫掠。
其麾下虽鱼龙混杂,军纪不彰,然自成自入关中以来,确有整顿之心,纳谏之举。
蓝田别院,臣得以苟延;秦岭绝地,彼亲涉险相救;太原城下,彼严惩滥杀之将,开仓济民……”
“……臣观其行事,暴烈中有章法,酷厉下存底线。彼深恨者,乃贪蠹之官、腐坏之吏、鱼肉百姓之豪强,非天下黎庶。
若陛下……若天意终不可违,望陛下念及苍生,勿作困兽之斗,玉石俱焚。
闯逆或可承诺:不戮宗室,不掠百姓,保京师安宁……”
“……臣言尽于此,自知罪该万死。
然此非为闯逆游说,实乃目睹秦中、晋地百姓惨状,恐京师重蹈覆辙。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臣……恐不能再为陛下分忧矣。珍重,珍重。”
信的末尾,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似干涸的血迹。
崇祯的指尖抚过那血迹,微微颤抖。
这字迹,他认得。是顾云初。那个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最终却陷于敌手、生死不明的工部郎中,他曾经的“顾卿”。
几个月来,关于她的消息零零碎碎:
蓝田被俘,秦岭失踪,而后竟出现在闯逆军中,为其打理后勤,整顿秩序……
朝中早已将她斥为“逆臣”、“妖妇”,奏请削籍问罪者不绝。他也曾愤怒,曾失望,曾感到被背叛的刺痛。
可这封信……
没有乞怜,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为她自己的“变节”开脱一字。
有的只是冷静的分析,以及那字里行间,几乎要溢出来的、对京城百万生灵的深切忧惧。
“不戮宗室,不杀降官,不掠百姓……”
崇祯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这是劝降吗?
是替他这个皇帝,向逆贼求一条“体面”的退路吗?
荒谬!荒唐!
他是大明天子,是朱明江山正统的继承者!
宁死,岂能向流寇低头?!
“砰!”
他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跳动。胸中郁结的怒火、绝望、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是……信中提到的大原,提到的保定……那些战报他也看过。
闯逆入城后,确实有过约束劫掠、开仓放粮的举动,虽偶有乱象,但与以往流寇破城后必然的烧杀淫掠相比,似乎……确实不同。
还有顾云初最后那句“恐京师重蹈覆辙”……
崇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万历年间萨尔浒战后,辽东逃难入关的百姓惨状?
是崇祯二年己巳之变,京畿被蹂躏的疮痍?
还是更早以前,读史时看到的那些末世王朝都城陷落时的记载……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不!
北京不是汴京!
他也不是宋徽宗!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更甚。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承恩带着哭腔的急促通禀:
“皇爷!皇爷!不好了!居庸关……居庸关守将唐通、监军太监杜之秩,开、开城投降了!闯逆前锋已过昌平,离德胜门不到百里了!”
最后一道屏障,没了。
崇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朝臣……朝臣们何在?”他声音嘶哑。
王承恩跪在殿外,以头抢地:
“皇爷……内阁、六部九卿的大人们……大多称病不朝,有些、有些府邸已经空了……”
“好,好得很。”
崇祯低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到头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
顾云初的信,王承恩的哭报,空荡的朝堂,城外渐近的炮声……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
难道……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己君王死社稷的虚名,拖着满城生灵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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