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最沉默的河,也是最公正的史官。
玉门关的烽烟散尽已有三十载春秋。当年浸透鲜血的焦土,如今已生满茂盛的沙棘与骆驼刺,间或点缀着顽强的野花,在每年短暂的雨季绽放出惊人的绚烂。关墙上的裂痕被新砖仔细修补,血迹被风雨与时光冲刷殆尽,唯有某些特别深邃的刀剑痕迹,被后人有意保留,涂以暗红的漆料,作为那段峥嵘岁月的无声见证。
西域大地,在梵音寺与天枢宗(已由玉衡子正式继任掌门)的联合治理下,渐复生机。商路重开,驼铃声再次串联起绿洲与城池;归附部族得以休养生息,冲突虽未绝迹,却已在佛法规诫与利益权衡下被约束在可控范围;受损的地脉在精心调理与“山河印”的潜移默化下缓慢恢复,灵气虽不复古时浓郁,却也足够滋养一方修行与民生。
中原修真界,亦在那一役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瑶光派在凌清雪带领下愈发强盛,冰心剑道名动天下,只是掌门深居简出,愈发冷漠;天枢宗历经整顿,摒弃旧弊,气象一新,虽不复往日独尊地位,却更显沉稳厚重;梵音寺声望如日中天,玄玦方丈悲悯睿智,成为正道共尊的精神领袖。而关于那场决战、关于那对以生命改写结局的眷侣的传说,并未随着时间褪色,反而如同窖藏的老酒,在口耳相传、添枝加叶中,愈发醇厚,愈发深入人心。
这一日,中原江南,细雨如酥。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穿透迷蒙雨雾,悠远沉静。寺旁临河有一家老字号茶馆,名“听雨轩”。馆内茶香氤氲,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座寂然。
“……话说那云孤鸿,本为天枢宗不世出的天才,奈何遭奸师算计,背负弑师叛门之滔天冤屈,坠入噬魂深渊!然天不绝人之路,深渊之下,竟得上古烛阴龙族遗泽,更与龙女苏凝眉结下逆鳞血契,牵出九世纠缠之宿命!”
老先生声音苍劲,抑扬顿挫,将云孤鸿蒙冤逃亡、遇苏凝眉屡次相助、得佛子玄玦点化、闯葬星海明因果、战黄沙古城、入轮回殿悟道、直至最终玉门关前,为破龙皇遗毒、救苍生于倒悬,与苏凝眉双双燃烧神魂,化身青霄净化天地的事迹,娓娓道来。其中虽不乏艺术加工,将一些细节渲染得更加离奇曲折,情感描绘得更加荡气回肠,但主干脉络,却与事实相去不远。
座中茶客,有贩夫走卒,有书生士子,亦有偶尔下山游历的低阶修士,无不听得如痴如醉。听到青云崖蒙冤处,有人扼腕叹息;听到百花谷定情处,有人面露微笑;听到九世剜鳞真相处,有人眼眶发红;听到最终化青霄而去时,满堂唏嘘,更有感性的女子悄悄拭泪。
“那云孤鸿与苏凝眉,当真魂飞魄散,再无痕迹了吗?” 一名年轻书生忍不住问道,神情满是不甘与惋惜。
说书先生捋了捋长须,眼中闪动着智慧的光芒:“这位客官问得好。据梵音寺高僧所言,二位并非简单的消亡。其神魂虽散,意志长存;身形虽灭,道韵永驻。那玉门关前的新绿,西域复苏的灵脉,乃至我等心中被激起的向善之念、勇气之心,岂非都是他们存在的证明?更有人言,极北万载玄冰洞中,有冰凤神女守护着一尊神秘冰凋;西漠梵音寺的钟声里,常能听出一丝悲悯之外的清越刚毅;甚至瑶光派的冰雪剑意中,也似多了一份超越冷酷的守护之意……这些,或许都是他们留给这世间的、永恒的‘回响’。”
茶馆角落,一个头戴斗笠、风尘仆仆的青衫客,独自饮着一壶粗茶。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边角磨损的手稿,闻言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饱经沧桑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他听着说书人的讲述,听着茶客们的议论,嘴角泛起一丝澹澹的、复杂的笑意。他便是那位游历天下数十载,终于决心将这个故事编纂成书的游方诗人——柳墨痕。
柳墨痕并非修士,只是一个饱读诗书、性好山水、半生坎坷的读书人。他少年时曾远远目睹过玉门关方向的冲天青光(当时他在西域附近游历),那景象深深震撼了他。后来他多方探访,从幸存的老兵、西域商人、游方僧道乃至一些低阶修士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这个故事的诸多片段。他被其中蕴含的至情至性、反抗命运的巨大勇气、以及最终牺牲自我、净化天地的悲壮情怀所深深吸引。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修仙者的传奇,更是关于人性、爱情、责任、牺牲与超越的永恒命题,值得用笔墨记录下来,传之后世。
于是,他放弃了功名,耗费二十余年光阴,踏遍故事涉及的每一处地点——青云崖、噬魂渊(边缘)、黑风镇旧址、寒江、万妖山脉、葬星海外围、流云城、黄沙古城、西极雷渊(外围)、玉门关……他采访所有可能的知情人,查阅各地志怪笔记、宗门流传的零散记载(以凡人能接触到的部分),将点点滴滴的信息拼凑、甄别、串联。他并非简单记录,而是以诗人之心去感受、去理解、去共情,力图捕捉故事背后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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