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二坐在茶楼那个惯常的角落,粗陶茶碗在指间转了又转,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贾芸掀帘进来时,他的目光先是一顿,随即浮现出笑意。
“贾芸兄弟,听说你如今已是百户了?”
倪二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
“是啊,”
贾芸笑着应声,“不过倪二大哥,今天我可不是来叙旧的。
侯爷有件事想托你办。”
倪二眉头微动,放下茶杯时带出一声轻响。”你说的……是那位贾侯?”
“就是。”
倪二侧头看向窗外,街面灰扑扑的,几匹驮货的骡子堵在路上。
他的语气满是犹疑:“兄弟,你莫不是跟我逗乐子?一等侯爷,什么人物,还能有求到我这儿来的事?”
贾芸上前一步,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你信我,千真万确。
侯爷亲口说了,明日让你去荣国府。”
倪二回头看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真的?”
贾芸点头。
他坐回椅子里,手臂搁在木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
皇城脚下,一个泼皮头子能被侯爷点名,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第二天清晨,倪二从箱底翻出那件洗得最干净的青布直裰,袖口处磨得发亮也不在意。
他跟着贾芸穿过梨香院的长廊,木头地面在脚下吱呀作响,空气中飘着药草的气味。
书房的门半敞着。
“侯爷,这位就是倪二大哥。”
贾芸侧身让开。
倪二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拱手弯腰:“小人见过贾侯。”
贾玷坐在案后,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起身。
他抬了抬手,示意贾芸先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必紧张,我又不吃人。”
贾玷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不落地砸在耳边。”找你,是因为你在神京地界上熟——街巷巷尾、酒楼市井,该听见的你都该能听见。”
倪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往后替我盯着动静,也算给你手下那帮人寻个吃饭的营生。”
贾玷的目光定在倪二身上,平静,却像压在肩头的一只手。
他在等一个回答。
若是摇头,那手就会收拢。
倪二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侯爷放心,小人绝不辱命。”
这些天他正为手下十几号兄弟的生计发愁。
铺子关了,码头活儿被抢,银钱一天比一天薄。
眼下这一句,像落水时伸过来的木板。
“好,你先去张罗人手。”
贾玷拉开桌底抽屉,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冷。”一千两,先用着。”
倪二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颤。
“日后神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你整理成册,交给贾芸。”
贾玷偏头看向窗外,“他会送到我这里来。”
倪二点头,把那叠银票折好,贴身收进衣里。
纸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进来,烫得人心口发热。
他将手中提着的几样东西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对面那人时,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
“贾芸兄弟,旁的客套话我倪二就不多讲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对方肩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若没有贾芸从中牵线,他连站在那人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倪二离开荣国府后,揣着怀里仅剩的银钱买了些果子糕点,拐进了贾芸住的那条窄巷。
他弯腰钻进低矮的门框时,眼神里翻涌着滚烫的感激。
而此刻的书房内,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正歪歪扭扭地散开。
贾玷指节叩了两下桌面,唤了声:“来福。”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推门而入。
“找个人,远远跟着倪二。”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棂上刻的那道细小裂缝上,“每日什么时辰出门、见过什么人、在哪个巷口停留过,都记下来。”
来福垂首应下,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贾玷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
那人在《石头记》里是被称作侠士的性子,可这世上哪有真正能一眼看穿的人心。
头几日盯紧了,总归不是坏事。
他搁下茶盏,目光扫过案上那一叠空白的纸页,低声自语:“情报网还没搭起来,眼下只能拿这些粗法子凑合着用。”
人力短缺的窘迫像根刺扎在指尖,拔不掉,也咽不下。
但愿往后能撞上几个懂这行当的门道的人。
夜深时分,神京城西角胡国公府的灯笼映着门前两尊石狮。
“管家呢?死哪儿去了!”
胡国公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盆,水花泼溅在青砖上,渗出一片深色印迹。
他刚揍了贾家那个混世魔王一般的小子,筋骨舒坦得紧,可酒瘾上来时那点痛快就淡了。
“国公爷,小的在。”
管家几乎是踩着话音从廊柱后闪出来的。
“仙人醉那东西,查明白是谁家酿的没?”
胡国公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
那酒一入口便烧得喉咙发紧,之后满口香甜,神京城里如今谁家宴席上要是没摆上两坛仙人醉,都不好意思招呼客人。
管家压低声音回道:“回国公爷,那酒是荣国府出的。”
胡国公脸上的横纹顿时僵住了。
他原想着把那酿酒方子弄到手,拿去给义忠亲王当个见面礼,好让自家爵位上再添一层光彩。
可荣国府三个字像堵墙横在面前。
“打听到在哪酿的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若能摸清酒坊的位置,半夜里派几个手脚利落的摸进去,把酿酒师傅连人带货一并卷走,倒也不是不行。
“国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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