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胥动作极快,不多时便点齐人马:单百户带着顾成麾下精锐尽数随行,另加二十名擅攀岩、通水性的老卒。人多手杂不怕,怕的是漏掉一丝蛛丝马迹。
留四十人守着福船,卡死两江交汇口,防着漏网之鱼趁乱逃窜。朱由校领队登岸。
原先层层叠叠如梯田般的甘宁河滩,经洪水一撞,早塌成一条粗粝陡峭的斜坡。
清冽河水大半灌进山体裂缝,咕咚咕咚往下钻,听动静,怕是几十年内都难再涌回地表。
众人踩着滚石往上挪,越走越静,只有碎石滑落的窸窣声。
不久,又陆续发现几具卡在岩隙里的残尸——有的只剩半截腰身,有的头颅被尖石钉穿,挂在石棱上晃荡。
可朱由校只扫一眼便摇头。
手下人只好咬牙,撬开每道窄缝,把卡在里头的尸块一块块抠出来、拼回去。
整整一日,众人踏着乱石,硬是从滩尾摸到了青龙峡瀑布旧址。
昔日飞流直下的千尺银练,如今被崩塌的巨岩吞掉大半,只剩一股浑浊细流,从石堆缝隙里嘶嘶往外冒。
朱由校记得,瀑前原有一座古朴石拱桥,眼下只见两岸桥基露在乱石堆外,桥身早不知被裹挟到下游哪段江底去了。
甘宁墓也彻底没了踪影,连块像样的碑石都寻不见。
唯独瀑布后那面凹陷崖壁,因地形藏得深,竟侥幸保全。
李太白亲题的“壮观”二字,墨色虽淡,字迹仍苍劲如刀劈斧凿,分毫未损。
朱由校仰头望着那两个字,心头微动。
这不是他头一回见它——上辈子来时,峡谷两侧早已架起蜿蜒栈道,游客举着自拍杆挤在观景台嚷嚷。
倘若诗仙魂魄尚存,俯瞰这满目疮痍的断崖枯涧,不知还能不能提笔写下这般吞吐山河的“壮观”?
念头一闪而过,他转身朝崖旁观音洞走去。
还没迈过洞口,里头已炸开一片呼喊:
“大人快来看!洞里躺着一具囫囵尸首!”
那校尉立在洞口,扯开嗓子朝远处山坳里狂吼,声浪撞在崖壁上嗡嗡回荡。
朱由校沿着尚未坍塌的石阶缓步而下,踏进观音洞。洞内木桌歪斜,冷羹凝在碗底,几盏油灯还悬在崖壁凹槽里,灯芯焦黑蜷曲——这方寸之地,仿佛被时光冻住,依稀还能听见昨日宴席上杯盏交错、笑语喧哗的余响。
他刚跨过洞门槛,目光便钉在岩壁根下一具尸身之上。
那人端坐如生,脊背倚着青苔斑驳的石壁,双手垂落膝头,连倒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古怪的从容。
朱由校默然走近,在尸身前驻足,静静打量。
方胥临时顶了仵作的差事,俯身查验片刻,直起身时眉宇间带着几分笃定:“大人,此人身上仅两处创口:腰侧一道斜裂的深创,像是被利刃贯入;真正夺命的,却是颈后那一支发簪——直插喉管,寸寸没入。”
“本官眼睛不瞎。”朱由校淡淡应道。
方胥讪讪挠了挠后脑勺:“这……该不会就是佛子吧?”
“嗯。”
朱由校虽从未见过佛子真容,可一见这具尸身,心头那股翻腾已久的燥火竟悄然熄了大半。
直觉告诉他,这八成就是佛子无疑。
再看伤势——腰伤凌厉却非致命,颈后发簪才是死因,分明是近身搏杀所致,绝非水淹之祸。
也就是说,在自己下令炸坝之前,两位佛子早已撕破脸皮、刀兵相向,胜负已分。眼前这位,便是败者,横尸于此。
那胜者呢?又去了何方?
此人究竟是东佛子,还是西佛子?
朱由校垂眸沉思。
佛子毙命,本该是桩喜事。
可怪就怪在——眼下只有一具尸首。
而手下弟兄探来的消息清清楚楚:两位佛子,确凿无疑都在青龙峡。
难不成另一个被活埋在垮塌的巨石底下?
可细算时辰——白莲教徒被洪水裹挟冲入大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若那人尚在生,极可能已逃至江畔,正寻船脱身。
可偏偏,遍寻不见他的尸身。
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朱由校盯着那具尸身,忽然伸手,稳稳拔出颈后那支发簪。
不知怎的,这支簪子让他心头一跳,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影子。
他踱到洞外飞瀑边,掬起冰凉溪水,细细洗去簪尖血污,盯着簪上纹样怔住。
云纹青银打制,簪头浮雕几簇寒梅,枝干嶙峋,花瓣纤毫毕现。
自打穿来大明,他常混迹勾栏瓦舍,可那些粉面姑娘,没一个在他心里留下印子。
熟识的女子掰着指头数:师娘郑氏端方持重,大眼睛萌妹娇憨未脱,可她们谁也不该出现在蜀中,更没戴过这般式样的簪子。
“恒丰号老板娘……顾成那个讨人嫌的闺女?”
朱由校低声嘟囔一句,脸色骤然一僵。
“我靠,真是她?”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若真是那个早该在京师销声匿迹的女子,那白莲教为何死咬自己不放,便全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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