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瞧在眼里,心下更觉熨帖。
他戎马一生,最信酒桌上的真章——肯实打实喝、不耍滑躲闪的人,骨头多半是硬的。更何况眼前这位,既是故交之子,又是文宗方孝孺亲手调教出来的门生,底子差不了。
他一仰脖干了杯中酒,目光温厚:“你这喝酒的架势,倒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在军帐里,他也是滴酒不漏、杯杯见底。”
望着朱由校棱角清朗的脸,眉宇间隐约浮着朱恒年轻时的影子,他恍惚又回到洪武二十一年,云南初定,傅大帅营中篝火噼啪,几人围坐痛饮,酒香混着铁甲寒气,在风里飘荡。
可惜啊……沐英走了,傅友德走了,朱恒也走了,只剩他一人拄着刀柄,在残阳里踽踽独行。
连剿个朱椿叛军,都拖得青丝变霜雪,仍未能收尾。
“老喽,刀都提不动咯……”
一声轻叹,像风吹过断戟,沙哑而苍凉。
“伯父说得对!酒桌上耍滑,那是怂包才干的事!”
朱由校晃了晃脑袋,憨笑着接话,嗓音里还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真诚。
“哈哈哈哈!贤侄这话,说到老夫心坎上了!今儿咱爷俩,不醉不散!”
笑声再度炸开,豪气冲云,震得帐外巡哨的兵士都忍不住多瞄两眼——这老将军,多久没这么敞怀过了?
朱由校忙捧杯再敬:“伯父金口玉言,小侄奉陪到底!”
其实他酒量不算浅,只是碰上顾成这等千杯不倒的老江湖,终究有些力不从心。起初那点晕乎,三分是装、七分是演;可几轮下来,七分是真醺,三分是强撑。
头有点沉,眼皮也微微发烫,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顺势往案上一趴,眯个片刻。
忽听顾成含笑开口:“听陶儿讲,你从京师来,跟她同船而行,船上还闹出不少趣事?”
“这婆娘,竟跟顾成嚼舌根了?”
朱由校脑子一懵,第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她不是早该到贵州了?”
他眼神迷蒙,思绪慢了半拍,迟疑地浮起一个问号。
顾成听谁说的?
“呵呵,贤侄啊,你跟陶儿还真是有缘,连坐趟船都能撞上。”
顾成眼波微漾,也染上几分醉意,提起顾陶时,眼角眉梢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慈和得像春水映月。
朱由校甩了甩发沉的脑袋,笑着应道:“确有几桩有趣的事。”
他心里明白,所谓“趣事”,指的正是那丫头被他气得背过身去抹眼泪的模样;至于顾成嘴里的“趣事”究竟为何,他一时还真摸不着边。
顾成忽然眸光一闪,那点醉意倏然退去半分,语锋悄然一转:“老夫听说……傅家那位姑娘,前阵子跟你解了婚约?”
朱由校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顾成那张含笑带暖的脸上,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疑云。
顾成怎会冷不丁提起这事?
可他与傅瑜解约的事,本就不是什么密事,满京师都在嚼舌根,压根儿没藏着掖着的必要。
他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疏离:“回伯父,确已退婚。人家高攀了晋王府,小侄自惭形秽,不敢再攀这门亲。”
“哦——”
顾成拖长了调子,眼底却倏然锐利起来,直直盯住朱由校:“所以你扳倒晋王,是为出这口恶气?”
朱由校摇头一笑:“断然不是。对付晋王,是天子授意,与婚约毫无干系。”
这些事早就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顾成随便寻个驿卒、问个过路商贾便能打听得清清楚楚,他自然懒得兜圈子。
他心里门儿清:想拢住一个人,掏心窝子比绕弯子管用百倍。
顾成眉峰一松,恍然颔首:“原来如此。”
他久镇贵州,山高水远,京里消息传到他案头,往往已隔了半月有余。年岁渐长,又厌烦朝堂倾轧,平日只埋首军务、抚民屯田,对这些宫闱暗涌,向来不主动打听。
听完朱由校这番话,他脑中电光一闪,立马抓到了要害——削藩!
稍顿片刻,他朗声一笑:“无妨!真男儿何愁娶不到良配?傅家姑娘退婚,是她自己瞎了眼。”
“嗯嗯嗯!”
朱由校连连点头,心头一阵快意——那丫头确实眼拙,挑的夫君一个比一个不堪,如今竟还勾上了白莲教,图的究竟是权?是势?还是脑子进水了?
不过说来还得谢她一谢。若非她登门逼婚、撕破脸皮,自己哪能顺理成章迎娶那位大眼睛、软乎乎的小姑娘?
这么一想,她虽蠢得冒泡,倒也算歪打正着,功过相抵。
一念及此,朱由校嘴角悄然上扬,笑意温软,活像刚偷到蜜的猫儿。
见他只笑不语,顾成以为戳中旧伤,笑着打趣:“贤侄觉得,我家陶儿如何?”
朱由校猛然回神,脊背微绷——顾成这话什么意思?“我家陶儿如何”?
莫非……
不会吧???
他正欲搜肠刮肚,拣几句四平八稳的客套话夸一夸顾陶。
“哎哟——”
话未出口,帘外忽地扑棱一声,直挺挺摔进来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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