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转瞬即逝。
腊月十八,乙丑月,辛卯日。
五行属松柏木,值满执位,星宿落西方卯日鸡,大吉之日,宜嫁娶、出行、安床……
朱由校迎娶常宁宫主的大喜之日,如期而至。
皇家嫁女,满城沸腾,百官天未亮便已鱼贯入宫。
朱府这边更是寅时刚过就锣鼓喧天。
中门洞开,方中宪与方中俞一身簇新大红傧相袍,立于门首,替主人家迎宾待客……
方孝孺端坐中堂,充作男方尊长。
每有宾客驾到,管家云程高声唱喏,方孝孺便略略起身,颔首致意,引人入客堂落座。
“丰城侯到——”
“镇远侯遣使奉贺礼——”
“新城侯到——”
“隆平侯到——”
凡与朱由校共事过的将领,几乎悉数到场。他们皆属勋贵一脉,平日朝堂之上,多是列班观礼的摆设人物。
百官入宫贺喜,顺理成章便涌向朱府。
按朱由校如今的品阶,本不配受这么多侯爷、伯爷登门道贺。
可谁让他背后站着一位德高望重的恩师,自己又争气得紧——短短数月,已在御前站稳脚跟,言谈举止皆被天子亲口赞过“沉稳有度”。
勋贵们心里透亮:照这势头,普定侯府光复旧日门楣,不过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哪天,连他爹朱恒苹那桩旧案,也能翻出个青天来。
押注潜力新锐,向来是勋贵圈里最拿手的活计。
而朱府真正的主角朱由校,此刻在干啥?
正被按在妆台前,上妆!
没错,真真切切地描眉抹粉。
师娘郑氏领头,带着七八个嘴快心热的妇人,天刚擦亮就掀了被子,硬把朱由校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立马成了块任人揉捏的面团,全程闭眼抿嘴,任由摆布。
先往脸上糊一层厚如纸壳的脂粉,滑腻冰凉,不知掺了多少香料与铅粉;
再往脖颈、袖口、衣襟内侧喷几下朱府秘制的蔷薇露,香气清冽中带点甜腥;
最后套上大红云纹官服,衬着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活脱脱一个从冥婚图卷里走出来的阴间新郎。
这种事,朱由校压根插不上话,只默默递出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当一尊不吭声的玉雕。
“啧啧,好个玉琢似的少年!”
“那还用说?老身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能差得了?”
今儿郑氏在众妇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这辈子生养四子,又代为抚育朱由校,五人皆有功名在身;长女更嫁给了当朝吏部尚书。
女人这辈子比什么?不就比夫婿的分量、子女的出息?
一听旁人夸朱由校俊朗聪慧,她立刻昂起下巴,笑得像只开屏的锦鸡——仿佛被夸的不是徒弟,而是她亲手雕琢出的活宝。
“咯咯咯,再点两笔胭脂,潘安见了要羞愧,宋玉看了得搁笔!”
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姨娘掩嘴轻笑,拈起胭脂盒便凑近朱由校的脸。
他腮肉一跳,牙关咬紧,心里反复念叨:忍住,忍住……她们是长辈,高兴比天大……
胭脂落颊,雪白面上陡然浮起两团猴屁股似的红晕,又艳又突兀,活像蜀中深山里蹲在树杈上龇牙咧嘴的短尾猴。
“呼……”
他深深吸气,喉结滚动,告诉自己还能撑。
直到郑氏捧着一支猩红唇脂,指尖温软地托起他下颌,声音柔得发腻:“乖,张嘴,点个朱砂痣。”
朱由校脑袋猛地一偏,终于绷不住了。
可以忍鬼画符,忍香粉刺鼻,忍衣裳勒得喘不过气——
但男人涂口红?
这是要断他阳气,还是削他骨气?
“不涂!”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铜盆边,“噗通”一声把整张脸扎进水里。
“咕噜噜……”
水花四溅,气泡翻涌,惊得满屋妇人齐声哀叹。
“哎哟喂——你这冤家!”
众人被他这招打得措手不及,手里的胭脂盒、螺子黛、花钿匣全僵在半空。
“怎、怎么啦?这可是咱们熬着鸡鸣卯时给你匀了半个时辰的妆啊!”
郑氏气得抬手就拍他后脑勺,“啪”一声脆响,低头一看——好家伙,粉塌了、眉糊了、胭脂融成两道血泪,整张脸活像被猫挠过的年画。
她顿时慌了神,一把拽住朱由校胳膊,连拖带搡按回铜镜前,急吼吼招呼众人:“快!快!补妆!贴片!重新上色!”
朱由校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师娘,娘嘞,求您高抬贵手——我这素面朝天去迎亲,难道就丢您老人家的脸了?”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鼻梁如刀裁,眉峰似墨扫,肤色冷白透润,一双眼睛黑得发沉,活脱脱一副病骨支离却锋芒暗藏的贵公子相。
就这副模样,往秦淮河画舫上一站,那些阅人无数的清倌人都得悄悄多看两眼,低语一句“好个清绝的哥儿”。
怎么到了自家这群姨娘手里,非得给他整成一只刚摘了桃子的红屁股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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