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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的质问,如同一柄刚刚淬火的刻刀,精准而冷静,直指林渊那宏伟蓝图之下最脆弱的地基。
“我想看看你的‘工坊’,看看你的‘工匠’。”
她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却仿佛一座无法被言语撼动的山。她眼中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属于匠人的审慎。她信奉眼见为实,信奉双手触摸到的冰冷与坚硬。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八个字,是她一生的信条。
面对这道近乎无解的考题,林渊却笑了。他没有丝毫被问住的窘迫,反而欣赏地看着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我的工坊,不在城内,不在乡野,不在任何一处地图上能找到的地方。”
林渊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他缓缓转身,没有指向任何方向,而是伸出手,用一个包容的姿态,划过了庭院中那些肃然而立的身影。
“他们,就是我的工坊。”
他的手,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赵铁牛身上,轻轻拍了拍那身坚如铁石的肌肉。
“他们,也是我的工匠。”
庭院中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数十道挺拔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他们是白马义从,是林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宋应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顺着林渊的目光看去。
她看到了赵铁牛,那个铁塔般的壮汉,此刻正咧着嘴,一脸与有荣焉的憨笑,眼神里是对林渊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看到了那些静立在各处要道的白马义从。他们身着的飞鱼服,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样子货,肩、肘、膝等关键部位,都额外缝制了鞣制过的牛皮,既不影响活动,又增强了防护。这是实战的智慧,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经验。
她看到了他们腰间的绣春刀,每一柄的长度、弧度、乃至刀柄缠绕的棉绳走向,都惊人的一致。这不是仪仗,这是制式装备,是标准化生产的产物。作为一个匠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要做到这种程度的统一,背后需要何等严苛的规程与品控。
她甚至看到了他们脚下穿的军靴,靴底厚实,侧面开了细微的排水孔。这种设计,她只在自己构想的一套全天候单兵装备图纸上描绘过,为的是应对南方的潮湿与泥泞。
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中或许毫不起眼,但在宋应星这位顶级工匠的眼中,却无异于一篇篇写满了“精良”、“高效”、“专业”的论文。
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被打磨到了极致,严丝合缝地协同运作。
“我的工坊,锻造的不是钢铁,是人。”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宋应星从沉思中拉回。
“我的工匠,打磨的不是器物,是意志。”
他走到宋应星面前,目光澄澈,不带一丝压迫,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宋姑娘,你痴迷于机括之巧,火器之利,是因为你看到了它们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一种能让弱者对抗强者,能让秩序取代混乱的力量。对吗?”
宋应星没有回答,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已经默认了林渊的说法。
“而我,与你并无不同。”林渊继续说道,“只不过,我的材料,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我将他们从饥荒中拯救,从战场上筛选,将他们身上的懦弱、自私、散漫一点点敲掉、磨去,再用纪律、荣誉和共同的目标,将他们重新锻造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他指了指赵铁牛:“铁牛,告诉宋姑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铁牛上前一步,对着宋应星一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回宋姑娘,俺以前是流民,快饿死的时候,是主上给了俺一碗饭,又给了俺一口刀。主上说,跟着他,不光能吃饱饭,还能让天下所有人都吃饱饭。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信主上。”
林渊又看向另一名面容冷峻的白马义从:“李四,你呢?”
那名叫李四的汉子声音沙哑:“我曾是边军,上官克扣军饷,视我等为猪狗。是主上斩了那狗官,告诉我们,军人的血,应该为国而流,为民而战,而不是白白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
一个又一个白马义从站了出来。
他们中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佃户,有的是心灰意冷的军户,有的是家破人亡的商贾之子。他们的过去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现在,却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们的言语质朴,甚至有些笨拙,可汇集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的洪流。
宋应星静静地听着,她的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震动。
她终于明白了。
林渊展示给她的,不是一个堆满工具和材料的物理工坊,而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以“人”为核心的理想工坊。
他所说的“锻造”、“打磨”,并非比喻。他真的在用一种近乎严苛的匠人精神,在塑造他的军队,他的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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