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知道老爷说的牡丹花盛开一事。但并不是从老爷嘴里获悉的,而是旁人告诉他的。老爷如不是喝了一些闷酒之后,是绝少与他提及朝堂之事的。
老爷本是硬朗的身子,这几日,忽然间就佝偻了起来。他很心疼,但又无奈。
站在老爷的门前,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敲门。忽然,他想到一个自认为很巧妙的主意。然后,他刻意掩住双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有事吧?进来吧。”老爷在屋里低声说道。
他笑了,心想:“自己老了老了,反倒学聪明了。”
他推门进去,看到老爷正趴在案头,双眉紧皱着,低头思索着什么。原来老爷早已经醒了。
“老爷,这是昨晚在门前捡到的。”他恭恭敬敬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冯道没有抬头。
“这是军中之物。”他回道。
“军中之物?是何物?”冯道猛然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他一脸茫然,不知如何作答。他只是知道这个牌牌是军中之物,却不知叫什么。
冯道迅速拿过信封,掏出了那两块令牌。
“咦——,这是斥候的腰牌。”冯道低声惊呼。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这两块牌牌叫腰牌。
猛然间似想到了什么,冯道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迅速地打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笺。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算筹,再仔细看,却是极其有序地排列着。
“这是前线的军情。”冯道大为震惊,不自觉喊出声。然后,扭转头盯着他,急急问道:“信封是你开启的?”
“老爷,不是老奴开启的。老奴捡到时便是这样的。”他使劲地摆手摇头,有着惶恐不安。他看明白了,老爷很是在意这两块腰牌,故而才如此急色。
“你是如何捡到的?”冯道继续追问。
他便将昨晚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冯道迷茫了,困惑了,百思不得其解了。为什么军中情报会丢在自家门口?丢弃军中情报,那可是重罪啊。听他所说,应该是有人刻意丢弃在自家府门前的才对。否则,不会先是敲门,惊动门房。惊动门房,那丢弃之人怕是信封被他人拾取了去。难道是军中斥候丢在自家府门前的?但是,自己只是掌管耕牧水利的司空,从不过问行伍之事。为何这样的军情会丢弃在自家门前?
冯道又反复看了信笺上的算筹,一脸的茫然。
他知道,如今军中军情的保密工作已经做得极好。为了军情不被泄露,往往是用四十以内的算筹符号作为代码,进行军情传递,俗称“隐语”。而这些算筹所代表的意思,只有兵部里和前线的司职人员,才会知晓,才能破译。即使这些军情被敌人截获,没有掌握破译的“密码本”,也是徒劳。
“不行,我要赶紧进宫。军情如火,不可耽搁。”说完,冯道赶紧穿衣。
他没有时间向深处考虑,军情如火,容不得丝毫延宕。
“老爷,您还没有用过早饭呢?”看门老仆赶忙提醒。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冯道边穿衣边说,头发来不及梳洗,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蓬蓬松松的。
看门老仆赶紧往外跑,准备轿子。
等冯道来到皇宫,天光大亮。值日太监见冯道蓬头散发,十万火急的样子,赶紧向里通报。
李从珂正在后宫的祈福殿,张皇后在一旁陪着,费同天正在做法。
祈福殿的正中间,摆放着两株牡丹花,正开的鲜艳欲滴。如果李凌霄在此,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在官道上摔过的那两株牡丹花:一株是洛阳红,开着不多不少、整整齐齐九十九朵红艳艳的花;一株是御衣黄,开着一朵肥大绝美且黄澄澄的花。这两株牡丹花,数日不败,在熹微的阳光里,说不出妖艳、诡异的美。
大殿里,透射进几缕初晨新阳,投在香炉之上,青烟袅袅,绕梁柱不绝。如水袖长舞,又似素练随风。炉香与花香纠缠在一起,是一种水乳交融的异香,闻之,怡心怡神,令人中正平和。
冯道进得大殿,被这扑面而来的香气所触动,狠狠多吸了两口。他本不喜欢牡丹花的香气,觉得过于浓郁,倒显俗气。但是,这个大殿里的牡丹花香却与众不同,令人神凝。
李从珂正垂眉敛目,双膝盘坐,像一个得道高僧入定般,无比虔诚的样子。膝前,一个檀木托盘,传国玉玺便放在托盘之上,静谧且祥和。曾因它,千年血雨腥风,兆亿枯骨亡魂。而此时的它身上,那些血雨腥风似与它毫无瓜葛,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托盘之上。而费同天,拂尘搭在左臂弯,同样的垂眉敛目,嘴里低声喃喃自语,应是诵读着道家咒语。张皇后却是眉目顾盼,看一眼洛阳红,再看一眼御衣黄,喜不自胜。但是,当她是看到冯道的时候,却是满脸的嫌弃。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冯道没敢高声,只是轻声问伺候的小太监,圣上还需做法多长时间?小太监低声告诉他,还有半炷香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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