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稀疏,一弯残月挂在天际。
“张抚台可知,本官在江夏见到了什么?”他缓缓道,“一个十岁的女孩,因为堤垮了,家没了,只能挖野菜度日。她这辈子,可能永远走不出那片洼地。而让她家破人亡的堤坝,贪墨的三千七百银元中,有五百两变成了张府某位管家的新宅,有三百两变成了某位师爷儿子的聘礼。”
他转过身:“你所说的‘度’,在那些百姓眼里,就是一座垮掉的堤,一间冲毁的房,一条没了爹娘的孩子。这些,能用‘水至清则无鱼’来解释吗?”
张汝贤没有说话。
“本官知道官场艰难,知道做事要通权达变。”王守仁的声音渐冷,“但有些线,不能越。百姓的命,不能成为你们‘通权达变’的代价。”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在灯笼光下金光凛冽。
“张汝贤听旨。”
张汝贤一怔,随即跪下。
“陛下赐本官便宜行事之权,凡湖广政务,皆可过问,凡湖广官员,皆可查办。”王守仁一字一句道,“今日本官明告于你:江夏案,本官必彻查到底。涉及何人,查到何人。你若不阻,本官念你尚有为民之心,过往不咎。你若干涉——”
他顿了顿:“这面金牌,可先斩后奏。”
亭中死寂。
张汝贤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许久,他缓缓起身,掸了掸袍膝上的灰尘。
“先生既执意如此,本官无话可说。”他的脸上已没了笑容,只剩下一片平静,“名单明日照送,按察司会配合调查。需要省里协调的,本官尽力。”
“但有一句话,本官还是要说。”他直视王守仁,“湖广这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先生要破网,就要有被网缠住的准备。”
王守仁收起金牌:“本官准备了一辈子。”
张汝贤点点头,提起灯笼:“夜已深,先生请回城吧。本官还要在此……静一静。”
王守仁拱手,转身走出驿亭。
走出十步,身后忽然传来张汝贤的声音:“先生!”
王守仁回头。
灯笼光下,张汝贤的身影在亭中显得孤寂。他的声音随风飘来:
“小心武昌城里的‘朋友’。有些人,比敌人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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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毛镇策马靠近:“大人,张汝贤说了什么?”
“他承认湖广贪腐成网,劝我不要掀盖子。”王守仁目视前方,“还暗示,前任监察御史李炳之死,并非意外。”
毛镇一惊:“那大人为何不……”
“没有证据。”王守仁摇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威胁也好,警告也罢,都抓不住把柄。”
“那接下来?”
“他答应配合调查,名单明日会送。”王守仁沉吟,“但这恰恰说明,他要开始‘清理’了。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线索,都会被切断。”
“那我们……”
“我们要更快。”王守仁勒住马,“毛镇,你连夜带人去江夏,查三件事:第一,孙有才那些‘孝敬上官’的钱,最终流向了哪些府邸;第二,江夏建材行的东家,除了孙有才表亲,还和谁有往来;第三,去年堤坝验收时,工部派来的主事是谁,现在何处。”
“是!”毛镇迟疑,“可大人身边不能没人护卫……”
“武昌城里,他们还不敢明着动手。”王守仁道,“快去。记住,要快,要隐秘。”
毛镇领命,点了五名龙鳞卫,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王守仁继续前行。武昌城的轮廓已在眼前,城墙上灯火点点,像一只蛰伏巨兽的眼睛。
他想起了张汝贤最后那句话。
“小心武昌城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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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武昌城东,张府书房。
张汝贤已经回府,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三人:一名师爷,一名管家,一名黑衣汉子。
“名单都拟好了?”张汝贤问。
师爷递上一份名录:“府中所有经手礼单的,共七人。其中三人是去年刚来的,底子干净。另外四人……跟了大人多年。”
“那四人,每人给二百银元安家费,让他们今晚出城,永远别再回湖广。”张汝贤淡淡道,“若有人问起,就说他们盗取府中财物,已被逐出。”
“是。”
“江夏建材行的王掌柜呢?”
黑衣汉子躬身:“已在控制中。但他嘴硬,说要是他出事,他手里的账本就会送到王守仁桌上。”
张汝贤笑了:“告诉他,账本他尽管送。但送出去之前,先想想他老婆孩子还在黄州老家。”
黑衣汉子会意:“属下明白。”
“还有,”张汝贤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封信,连夜送到京城,交给…”
黑衣汉子附耳过来。
“记住,亲手交,不能经第三人”
“是。”
三人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张汝贤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王守仁啊王守仁……”他低声自语,“你非要捅这个马蜂窝,那就别怪蜂子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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